正文 第二十一章(1 / 3)

1979年7月21日於廣州南方日報社6號樓[3]文學評論·關於敏感及“放”與“爭”的思考關於敏感及“放”與“爭”的思考

文藝是敏感的。正如周揚所說:它“是時代的風雨表,是當代各種思潮的觸角”。這使我們想起了文藝界對於“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的敏感,這種敏感,往往集中表現在所謂“放”與“收”的問題上。

打倒“四人幫”以後,黨中央一再重申,要堅定不移地貫徹“雙百”方針,“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動搖”。而且,這個方針還寫進了我國的憲法,受到了法律的保護。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有些同誌還那樣敏感,一有風吹草動,是“放”還是“收”的疑慮之聲,便時起時伏?為什麼有的人那樣易於受客觀外界的影響,經常產生思想波動,搖擺不定?這就值得認真地探討一下了。

回顧文化大革命以前,特別是近三年多來的實踐,我們覺得,有幾種情況最容易引起文藝界某些同誌的敏感,並因此而對“雙百”方針是否能夠貫徹到底,產生種種思想波動和疑慮。

一種情況是,當文藝創作或文藝理論批評出現了某些缺點或錯誤,尤其是作家在進行思想和藝術上的探索和創新的過程中,出現了某些不足或失誤時,對文藝形勢的估計往往就會產生分歧,引起文藝界某些同誌的思想波動。三年多來,我們的文藝創作,在恢複和發揚革命現實主義的優良傳統,反對“瞞”和“騙”的文藝,提倡題材和人物的多樣化,開拓生活的廣度和深度,注重作品的社會意義和美學價值等方麵,以及在文藝思想和文藝理論上的撥亂反正和建樹,較之十七年,都有一個重大的發展和突破,主流是健康的。尤其可喜的是,還湧現出一批有見地、有才華、敢於衝破各種禁區的年輕闖將,他們的作品,更是表現了對人生、社會、現實的深刻思考和嚴肅探求的精神。然而,在前進過程中,也會有困難和挫折。這表現在文藝創作上,是有的作品反映出某種不良的思想傾向,格調不高,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自然主義和虛無主義的影響;一些反映尖銳的政治性題材的作品,出現過這樣那樣的缺點和問題;有的文藝主張和文藝理論觀點,也有偏頗之處。由於出現了這種情況,於是,如何看待三年來的文藝形勢,如何對待在思想和藝術上試圖進行探索和創新的作品,就幾乎成了文藝界和社會上經常和反複爭論的問題。大多數人對此是持正確的觀點和態度的。可也有一些人,一看到出現了支流問題,就驚呼不迭,憂心忡忡。於是,“是不是解放思想過了頭”,“是不是‘放’過了頭”,“該‘收’一‘收’了”之類的議論,便接踵而來。這其實是對“雙百”方針的一種誤解。

在某些人看來,“放”,隻能“放”正確的東西,“放”香花、好花,而謬誤的東西,不很香、不很好的花是絕對“放”不得的。這種形而上學的看法和要求,是從“左”的方麵來理解“雙百”方針,是不懂得“放”與“爭”的辯證法的表現。其實,正確與錯誤的東西都是客觀存在,不管你主觀上想“放”還是不想“放”,在香花、好花出現的過程中,必然會伴隨著不那麼香、不那麼好的花或草的產生。這是不以人的主觀意誌為轉移的。隻不過,在不同時期,問題會有嚴重輕微、情況會有複雜簡單之分罷了。因為文藝是整個社會生活及其錯綜複雜的矛盾的反映。而我們又正處在一個新舊交替、除舊布新的曆史轉變新時期,各種社會思潮和社會問題,都會在文藝創作中反映出來。作家也由於思想和認識的不同,生活基礎和藝術功力的深淺,有的反映可能是正確的,有的反映就可能不那麼正確,甚至是錯誤的。特別是反映各種尖銳的政治性題材的作品,更是如此。我們主張“放”,出發點當然是希望放出好的東西來。但主觀願望與客觀實際,作家的創作意圖與作品的實際效果,往往會有不一致的時候。香花是不能自封的,一個作品是好是壞,在“放”出來之前也難以預測,隻有讓它“放”出來,才能比較和鑒別。不讓“放”,固然不對,“放”出了問題,就要“收”,也不對。對文藝采取“收”的政策,效果隻能適得其反。它既不利於通過爭鳴去克服錯誤的東西,使問題剛剛產生時就加以及時的引導,使之在新的探索和創新過程中有明確的方向和正確的途徑;也不利於在鬥爭中樹立正確的東西,發揚光大健康的主導麵,出作品,出人才,出理論。我們要看到,實行“雙百”方針,不僅要保護香花,鏟除毒草,更需要精心愛護和扶植新生長出來的嫩芽,就難免有某些稚弱,不夠成熟,甚至於還帶有某些片麵性的東西,如果不采取“放”的方針,就有可能連同其正確的方麵,也一起被扼殺於搖籃之中。這就清楚不過地說明:文藝創作和文藝理論批評,尤其是在探索和創新過程中出現的某些缺點和不足,是前進中的問題,是正常現象,無需大驚小怪。它應該也可以在貫徹“雙百”方針的過程中,通過自由討論和藝術實踐去逐步求得解決。

至於個別把四項基本原則同解放思想,同“雙百”方針對立起來的人,也是有的。他們一旦抓住前進中難免出現的問題,就無限上綱,羅織罪名,把支流誇大為主流,甚至歪曲文藝形勢,並以此來證明解放思想的原則和“雙百”方針的過錯,那就不僅僅是對“雙百”方針、對“放”與“爭”的辯證關係的片麵理解的問題了。

第二種情況是,當對某個作品或文藝問題展開討論、爭論,尤其是提出批評時,有些同誌一看到討論、爭論,一聽到批評,就以為棍子來了,以為“氣候”、“風向”又要變了。這種心理狀態的形成,是有其深刻的曆史原因的。十七年,尤其是十年浩劫中,“雙百”方針受到來自“左”的方麵的嚴重幹擾和破壞。例如,把文藝問題與政治問題等同起來,許多政治運動往往以文藝問題為先導、先聲,從對某一小說、某一出戲、某一種文藝主張和文藝理論觀點的批判開始,進而演變為一場聲勢浩大的政治運動,這種令人想起來不寒而栗的做法,曾大大挫傷和打擊了文藝工作者,至今還在某些人的心靈上留下了濃重的陰影。前些時候,對《假如我是真的》(話劇)、《女賊》、《在社會的檔案裏》(電影劇本)和《調動》(小說)等作品的討論和批評,社會上和文藝界就有人認為這是“全麵糾偏”的開始,是又要“收”的信號。這其實也是對“雙百”方針的一種誤解。

首先要看到,經過總結三十年來文藝運動正反兩方麵的經驗教訓,尤其是有了十年浩劫的慘痛經曆,黨中央曾三令五申,並發布文件,保證不再重複過去的那些錯誤政策和錯誤做法,堅決實行“三不主義”。事實也完全證明了這一點。這三年來,很少有作家或作品,由於受到批評而被強加上“莫須有”的政治罪名。我們堅信黨中央一定會始終如一地這樣做。當然,“雙百”方針的實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但即使出現了違反黨中央的政策和對文藝橫加幹涉的事情,文藝界也可以進行抵製和鬥爭。這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我們還要看到,“雙百”方針本身是完整的,是既要“放”,又要“爭”的。沒有充分的“放”,“爭”就失去了基礎;而沒有正常、健康的“爭”,“放”也就不能更好的堅持正確的方向。因此,“雙百”方針本身是包括了正常的批評和積極的思想鬥爭的。隻準讚揚,不準批評;隻準澆花,不準鋤草,隻準“放”,不準“爭”,這是違背“雙百”方針,不符合“放”與“爭”的辯證法的。如果把正常的批評和積極的思想鬥爭,當作“棍子”和“橫加幹涉”,認為就是妨礙“放”,就是“收”,從而拒絕正確的批評,繼續堅持錯誤的創作實踐和文藝主張,實際上就是隻要“放”,不要“爭”,這就是從右的方麵把“雙百”方針曲解為自由化的方針。批評並非自今日始,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要有(當然是要求正常的、健康的批評)。尤其是對於剛剛處於萌芽狀態的問題,如不及時加以引導匡正,而是任其發展,就有可能形成為某種傾向或思潮,以至從根本上動搖和毀壞“雙百”方針。所以,在“放”的過程中為什麼一定要“爭”,一定要有引導、有要求、有批評,道理即在於此。

現在需要進一步解決的,不隻是能不能批評,更重要的是如何批評。這裏,一定要發揚藝術民主,實行“三不主義”,切忌主觀片麵,簡單粗暴。要通過深入、具體的思想和藝術分析,通過入情入理、令人信服的批評和討論,通過藝術實踐和社會實踐的檢驗,才能有效地解決藝術和學術上的是非問題。那種捕風捉影、斷章取義、比附索隱式的批評,隻能窒息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的生機。總之,隻有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切實保障人民內部在藝術和學術上的自由創造、自由競賽和自由探討,既“放”又“爭”,創造出一種最適宜於文學藝術蓬勃發展的氣氛和環境,才能使“雙百”方針真正成為促進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發展的方針,成為無產階級堅定的階級政策。

第三種情況是,當領導者對文藝作品或文藝問題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和看法時,也容易引起某些人的揣摩猜測,甚至產生某種精神上的緊張和不安。其實,作為領導者,尤其是擔負文藝工作的領導者,他們對一個作品,一種文藝主張或文藝觀點,都會有自己的意見和看法,而且會通過各種形式和場合表達出來。同時,由於各人的政策水平、思想水平和文藝素養有高低之分,有的可能看得準些,比較接近實際,有的就可能不那麼準,甚至有片麵性。這本來也是正常的現象。可傳到了某些人那裏,往往就變得不正常了。我們常常可以聽到這樣的議論:某某領導對某個文藝作品表了態,對某個文藝問題提出了批評,某個會議又要“批判”多少部作品等等,而傳聞開去,就會造成一種緊張的氣氛,以為又在抓“動向”,抓“傾向”,這又是對“雙百”方針的一種誤解。

其實,領導過問文藝問題,這也是領導者的責任。能否正確地貫徹“雙百”方針,關鍵卻在於領導。我們一再強調要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其中就包括正確貫徹“雙百”方針這個最主要的方麵。我們渴望黨正確運用“放”與“爭”的辯證法來指導文藝運動,同時反對橫加幹涉和放任自流這兩種傾向。而對於文藝工作者自己來說,對於領導的意見或各種傳聞,也應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獨立思考,而不應神經過敏和主觀臆測。

誠然,我們並不排除有那麼極個別的領導,本來就對“雙百”方針抱懷疑和抵觸的情緒,他們是既不準備也不願意實行這個方針的,某些地方對文藝橫加幹涉的事情屢見不鮮,就是明顯的例證。但是,對於來自領導者方麵的意見和看法,隻要不是簡單粗暴,強迫命令,我們就應虛心聽取,認真思考,而處在領導者的角度,發表意見和看法時,則力求準確,掌握分寸。隻有領導與文藝工作者之間真正建立起一種平等相處,互相鼓勵切磋的關係,“雙百”方針才能得到有力的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