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1 / 3)

1980年8月29日於廣州南方日報社6號樓[3]文學評論·時代與永恒時代與永恒

作品的時代性和永恒性的關係,是討論當前小說創作如何創新、突破時提出的一個問題。

寫現實主題,時代感強,但不會是永恒的;寫永恒主題,時代感不一定強,但一定是永恒的。文學不是為“現世報”,而是為“來世報”存在的。——這是一種觀點。

時代性和永恒性,都是一個曆史的相對的概念。有時代感的作品,在它那個時代可能是有生命力的,但進入到一個新的時代,其局限性愈益顯露出來,影響也就自然削弱。超時代的永恒性是不存在的。——這又是一種觀點。

真正屬於現在時代的作品,也是屬於未來時代的。問題的關鍵在於:是否真實地深刻地反映了那個特定的時代,那個特定的時代的社會風貌和人情世態。因之,反映時代的作品,有永恒之作,也有非永恒之作。——這是第三種觀點。

上述三種觀點,除第一種較為偏頗之外,第二、三種都有其合理的部分。關於這個論題,我想到一些基本事實:文學是為現時代的人們所閱讀的,所需要的,優秀作家和優秀作品的價值,大多數在作家生前就為同時代的人們所承認和認識;各個國家的各個曆史時代,載入了文學史冊的偉大作家和偉大作品,總是反映了特定時代的現實對文學的要求;寫現實主題有永恒之作,寫非現實主題也有永恒之作,但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強弱不同地滲進了特定時代的人生、社會的某些素質;偉大作家和偉大作品,不隻是一個時代的財富,它對後世的人們,都有著極其深刻的認識價值和美學價值。

現在似有一種情緒,對寫現實主題的作家和作品,評價不高。有的甚至根本懷疑其作為文學的價值。對此,我不讚成一概而論,而應作具體分析。的確,在我國革命文學史上,有過把文學單純作為某種政治,尤其是某個階段的政策的傳聲筒的教訓,這種遺毒至今仍在一些作家的創作中,自覺或不自覺地起著作用;一些作家雖對現實生活有敏銳的感受,對現實生活有準確的捕捉,對生活也有一定深度的思索,但在藝術表現上卻不能很好地完成,思想與藝術有距離,這也是事實;但在當代文學中,畢竟出現了不少從思想和藝術的完美結合上都堪稱佳篇的力作。它們的思想力量,不僅感奮和啟示了現實生活中的人們,而且,它們的藝術生命力,也將是長久的。

我們要求作家關注當代生活和人民的命運,但並不排斥寫非現實主題的作品,更不排斥各種手法、形式、風格、流派的探索與並存。問題在於寫非現實主題的作品,如同寫現實主題的作品一樣,也有一個如何解決好時代性與永恒性關係的問題。

試以一些得獎的中篇小說為例(短篇的道理亦然)來分析:張承誌的《黑駿馬》與馮苓植的《駝峰上的愛》,在表現人性方麵,有新的探索和開拓。《黑駿馬》被評論家譽為“用小提琴演奏古老民族命運的一支動情的歌”。作品中女主人公索米婭及其母親兩代人身上葆有的優美人性,卻被卑瑣的靈魂殘酷地撕碎了。而受過現代文明熏染的男主人公白音寶力格,在返回養育他的草原大地上,看到了封建幽靈的遊蕩和肆虐,便熾熱地呼喚和期待著優美人性的複歸。小說結局,預示了古老民族遺風中的糟粕部分,必將在現代文明的衝擊下解體的趨勢。這部作品,沒有像一般政治色彩很強的作品那樣,將人物命運的環境描寫得十分充分,故事發生的年代交代得十分具體,一切都顯得有點朦朧,幽遠,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從作品的人生畫麵中,從流貫於全篇的博大的民族感情中,感受到時代脈搏的跳動,堅信美好的人性是深深根植於現實人生環境的土壤之中的。《駝峰上的愛》用動物之愛來寓意人類之愛——母愛的永恒。也許,它包含的社會內涵不及《黑駿馬》深邃,但唯其在人性描寫中較好地處理了時代性與永恒性的關係,才使它能進入當今優秀中篇之列。而中篇創作中的另兩個作品:葉蔚林的《黑穀白狐》及何士光的《草青青》,在人性與愛情方麵也作了很有意義的探索。《黑穀白狐》通過父女兩代打白狐的故事,展現了人類求生存的永恒的力,純真的人性。而這種人的本質力量,又是與大自然的美結合才顯示出來的。作家將自己的美學追求放在罕跡的原始大森林之中,似乎愛、人生、社會價值隻有在這與世隔絕的環境裏才得以存在,生長,而一和社會現實環境接觸,就出現了離心力。僅此一點,這個作品沒有能像作家的名篇《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那樣,將人性與人生、自然和社會和諧地融合在一起。《草青青》寫的卻是一個非常纏綿的愛情故事,以至被評論家譽為文學園地中的一朵“淡雅的蘭花”。作品將時代風雲放在遠景上,又可見無處不在的巨大陰影。遺憾的是,它在女主人公小萍感情和心靈的空間,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就是陽光,就是雲霞,沒有陰影,沒有皺折。這個人物,是有超凡脫俗的純淨美,聖潔美,而她所賴以存在的土壤卻是貧瘠的,因而相對地減弱了藝術的深度與思想的力度。不要為了“純粹”的美而忽略了現實,這似乎在當前非現實主題的作品創作中,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1983年3月27日於南方日報社六號樓[3]文學評論·“現代意識”索解“現代意識”索解

在新時期引進的理性概念中,“現代意識”也許最為耀眼,並易於為全民所接受的了。

這也是與我國改革、開放創造性的現代實踐生活相適應的一個理論命題。

“現代意識”相對於“傳統意識”,有著獨特的、鮮明的“當代性”品格。

“開放”品格。視野從閉鎖的小生產者眼光,轉向人類的大千世界,轉向世界各民族、各國家、各地域,借鑒與吸收一切優秀的思想文化成果,由此走向橫向開放的、宏闊的、地球村式的高維空間;

“競爭”品格。優勝劣敗的規律,不能再借助強權、借助行政力量、借助封建式的人際關係網絡加以扼殺。能者獎賞桂冠。無能者無地自容。人的聰明才智在競爭的環境中,才可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發揮到極限,貢獻於社會的財富也愈益豐厚;

“創造”品格。在非正常的政治與權力的格局中,平庸庸常的“大眾化”品格被當作“美德”歌讚。而具有思想鋒芒、個性張力、稟賦超常者,卻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中庸”之道曆久不衰,大行其是。優秀的民族,先進的國家和地區,總是由一部分最優秀、最先進的分子,在物質與精神領域,進行一次又一次搏擊,一回又一回開拓。人類不會再回到爬行主義的遠古時代。靈性、情性、智性、悟性、理性是人類的聖母;

“超越”品格。慣有的平麵思維、線性思維將受到挑戰。人類對物質與精神的認識,不僅要把握其固有的內涵,還必須作內引與外延,顯露其超越本體之上的全部價值。球形思維、立體思維、多方位思維,將幫助現代人類完成這種認識上的曆史縱向審視;

“主體”品格。為實現人的生命價值而高揚的“主體意識”、“主體”品格,是“現代意識”的魂靈。一個沒有“主體”品格的人,隻能是客體的純粹附屬物,隨之而來的是人格的貶值,尊嚴的貶值。“主體”品格,不隻是在適應與改造客體的進程中擴大,更需要不斷尋找實現人自身價值的最佳位置。現代社會職業選擇的變通,人才的相對流動,為這種尋找提供了外部條件。

“現代意識”的這五種品格,是現代社會經濟運動與科學的直接成果。它與已經融會了的那些承繼性的“現代意識”品格如“科學”品格、“民主”品格、“法製”品格、“平等”品格、“人道”品格、“憂患”品格等,構築成“現代意識”的大家族。而傳統意識中那些建立在本體科學認識基礎之上、並在現代社會文化建設中繼續發揮效應的那些觀念、意識,與“現代意識”可以並存並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