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六章 曉風乾,淚痕殘(1 / 3)

天極黑,華麗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前行,車輪壓在厚厚的積雪上,咯吱咯吱的。

卿鸞坐在車內,眼微閉著眼,聽著那雪聲。

忽的,那軋雪的聲停住,微合著的眼驀地張開,縮在袖筒裏的手緩緩伸出,撩起那車前的簾子,駕車的車夫和前座的小太監都已不見,對麵卻是個滿麵怒火的男人。

大街上極靜,車前的燈火晃了一晃,他們隔著半個車簾子遙遙相望。在那僅有的些許微光中,卿鸞清楚地看到遊離那臉色的鐵青,他是恨極了她吧,昨日才揮手而去,今日她又入宮,不說他對她是否有情,僅說男子顏麵,也是丟盡了。

眸子微微一顫,淚水險些流下,她忍了又忍,良久才壓下喉間哽咽,“將軍夜半擋住卿鸞去路,卻是為何?”

嘭!壓抑著的怒火呼的一下燃起,手上捏著的信皺在一起,忍了又忍,卻如何也再壓不下去。一個縱身,飛躍至車前,四目相對。

他入夜越牆而來,立在她的門前半個時辰,遲遲不曾推門而入,本因昨夜怒氣攻心,懶得見她,卻又不知緣何,非但不肯離開,心底還隱有著不安。

不想他細細傾聽之後,卻發現那屋內根本沒人。

他心頭怒起,想她不願與他再見,竟怒火更盛。懶得自己氣死自己,他輕彈而起,尚不及躍出高牆,卻被迎麵而來的真氣逼退,再轉身……麵前卻多了個黑衣男子執信而立。

信是給他的,師弟悅晟王爺敕風托米夏暗探第一門無蹤門護法送來的,在他迫不及待的展信一讀後,僅餘下滿目的不信。

他不信,那個嬌弱的隻會讀書畫畫的卿鸞怎會如此?那個文采卓絕,卻懶於看家中賬本的女子怎會有如此本事,他不信,不信!

那時他不知她的去處,若想知道,問無蹤門定然沒錯,而那護法果然是知道的,輕描淡寫的一句“下午入宮了”激起了他的滿腔怒火,不是為了那信上所言,而是……她是他的妻啊,是他的妻!心底微微一顫,揪緊的感覺壓得他透不過氣,下午入宮,如今夜已深,那她這一下午的時間……一下午的時間可是……

不,就算如何那又怎樣,他可以不在乎,他反正對她情淺,如今隻是滿心仇恨,所以定然是要阻她心意,隻為複仇,複被一個女人拋下的仇!

猛地一個探身,一手勾住她的腰身,托她出了馬車,卿鸞驚呼尚未及出口,幾個起落間,二人已經落在了淩雲書齋之內。

勾著她腰身的手死緊,幾近不能呼吸,但唐卿鸞硬是一聲也不出,隻因那男人滿臉的怒火似是已到了極致,她若開口,還不知道會不會是火上澆油,引他更怒。

嘭的一聲推開朱漆門扉,一個甩手,卿鸞已在門內,卻因他力猛踉蹌幾步,險些跌倒。

他氣她不奇怪,卻沒想到會讓他當場撞到她自宮內回來,看來……看來那端坐在龍椅上的男子是早已計算好了啊,說是在幫她擺脫纏繞,卻原來是想要逼她無處可退,是要逼她與遊離再無機會,當真是皇帝啊,皇帝啊,九五之尊,便以為萬物皆為他所支?不智!不智啊!難道他就不曾想過,若她唐卿鸞明言自身的處境,若她直說她是為遊離才落得如此境地,難道就沒想到他們君臣定會反目成仇?沒想過縱然遊離卿鸞再無可能續緣,但要鳳遊離再為朝廷盡忠,卻也是再無可能了!

可……她怎能說呢……

莫不是……莫不是連她不忍告訴他也被那皇帝計算在內?

心顫了顫,手緊了緊,終是抬頭看向他的眼。迎上的卻除了怒氣,竟還有著不解和難以置信……

她眉頭輕皺,道:“鳳將軍,你到底要如何?”

那言語之間透漏的是濃濃的無奈。可對麵而立的遊離卻是不理,依舊死死地瞪著她,瞪得她心底驚慌,瞪得她呼吸不穩,瞪得她急急撇開對視的眼。

冰冷風自未合的門吹進,卷進了零落的雪飄蕩在兩人之間,似是劃開的一道冰牆,無力溫暖。

剛毅的唇掀了一掀,卻未出聲,滿是怒火。眼閉了一閉狠狠地捏著手上的書信,一拋,正隨著雪花緩緩滑落在卿鸞腳下。

本還算是淡然的臉一僵,似是又回到了那個晨曦,似是又看到那刻薄婆婆拋來休書的一幕。如今輪到他親自來做嗎?滿心的委屈一下湧上眼底,滿滿的疲憊,滿身的倦意,累啊,好累啊,所有都隨著一道清淚滑下,滴落……

拋信收回的手在袖間顫了一顫,掙紮著想要伸出,卻終是作罷,假意心底沒有那絲絲顫動,假意對她落淚毫不在乎。隻是鼻間一哼!

“哼!枉我當你嬌弱女子,枉我以為你識世不清,卻原來是我多事。想必當年就是我姓遊的不多事,你唐家六小姐也能平平安安的在唐府活下去,多事卻換來如此,唐卿鸞,你讓我如何?”

倔強的不去抹掉滑落的淚,緩緩垂首望向那腳邊書信。

咦?師兄遊離親啟?卿鸞一怔,再抬首望向那怒火男子。

“這?”

“哼!早知你滿心虛榮,在我落難之時棄我而去,卻不想你竟然還做這傷天害理之事。這米夏百姓如何得罪了你,你與人相謀,囤積米糧,僅為錢財,使得多少人缺食?你……於心何忍?”

虛榮至極啊虛榮至極,和那卜池暗昧不明,和皇帝纏繞不清,如今又有那米糧商人,卿鸞啊卿鸞,你已經將我對你僅存的心思徹底磨滅。

“是我高看你了,是我不該對你抱有希望。原來……你也不過是千千萬萬虛榮女人的一個罷了……”

這世間,像敕風所愛的女子那般,為國為民犧牲的女子畢竟是不多,他遊離不求遇到個那樣女子,但……起碼不該是現在的卿鸞。

“也罷,我本是對你心存一絲疑惑,心想那三年夫妻,本不該如此紛飛,縱然你和人……有些流言,卻也做不得真。我畢竟是在這男女情事上懶了一懶,若是還是你,便將就此生算了。”

卿鸞猛然一顫,不可思議的望向遊離“若是還是你,便將就此生算了”。他曾有這樣的想法?他……曾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現如今看來,我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啊!自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分道揚鑣也就罷了……隻是,隻是既然你囤積米糧,不該為難百姓,為錢財,也不該如此,你……罷了!”滿滿的失望盡現,“你有米糧,便施放一些,以解災民時饑。至於你我……我再不強求了!”衣袖一甩,絕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