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
我已經把你藏好了
藏在
那樣深那樣冷的
昔日的心底
——[台]席慕容《曉鏡》
“我不信呢。”她嬌嗔不依地嚷,秀雅的黑眸中溢滿了似笑非笑的醉人風情。
“那我表演一下好了。”他也在笑,“不過,事後有什麼獎勵嗎?”
她眨眨眼,搖頭,嬌笑不絕,“我才不信你能做到!”
“好!”他被激起了萬丈豪情,“我便做來讓你瞧瞧——隻是,成功後可以索吻一個嗎?”
她笑得花枝亂顫,終於點下頭來。
隻是——
“當啷啷”的銅鈴聲如當日一般地響在耳畔,也急促地敲擊在他的心房上……
痛啊!痛徹心肺!
“ 哥?!”
直到小翠不耐的呼聲在耳畔重複到第三次,他才回過神來。
嗬,不是平日所見的白毛小狗狗的樣子了呢……而是,淺綠色衣裙的青春少女……
“ 哥?”雖然也是有急事才來商量,小翠仍然很是擔心起從未如此失神過的大哥哥來,“你怎麼了?!”
嗬……
也在心底為自己歎息。
已經是很多很多年沒有做過的夢了!為何,在今天,又是以著如此鮮明到令人顫栗的姿態出現呢?
——難道,真的是,宿命的那一天,已經接近了嗎……
“ 哥, 哥!”見他再度陷入失神狀態中,小翠憂心不已,反複呼喚。
“啊,沒事。” 振作精神,若無其事地答到,“你來,是有什麼事嗎?”他技巧地轉移了話題。
小翠語聲一滯,不自然地說:“我來找 哥也很普通吧,也不一定要有事啊……”
“嗬嗬。” 笑了,“以前是沒錯。可自從一年前王元豐的事之後,你上門來找我的次數,可真是屈指可數啊。”
小翠俏臉一紅,垂首不語。
看出了異樣,問道:“怎麼了?”
沉默了一會兒,小翠抬起頭來,神色平靜,但眼眸深處卻有無名的悲哀,“ 哥,記得嗎?那一天,我決定要化為人形去照料元豐時,你對我說過……”
——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從今後的日子裏,將要以無盡的生命去守候一個懵懂無知的癡兒;想清楚全心全意地守候與期待,一旦真相揭曉卻可能換來背叛與憎惡……
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一切後果了?
想清楚他隻能在你的生命中存在幾十年短暫的光陰,你將要麵對的,是比這段光陰多上幾十乃至上百倍的無盡歲月……
想清楚他可能永遠不能恢複神誌,你所有的珍貴感情隻是荒廢在陪一個癡癡傻傻的無知幼童玩耍嬉戲上……
想清楚,他一旦得知你的真實身份,很可能會移情別戀,畏你如蛇蠍,甚至……親手對付你!
……想清楚了?
那深深的,深深的,如潮水一般澎湃湧上的惆悵心緒,就在瞬間蔓延了全身上下,猶如泅泳在漆黑的海底,即將窒息。
小翠閉上了眼,良久,歎息般地低喃出聲:“我,後悔了……”
是啊!後悔了……
但——
後悔的,不是徒具千年生命卻要廝守在人生短暫的人類身邊。
後悔的,不是慧黠靈秀卻偏要麵對愚昧懵懂的癡兒。
後悔的,也不是一旦真相揭曉後會迎來的背叛與憎惡。
——實在是,不忍心、不甘心、不能夠啊!
可以麵含微笑地迎接他天真單純的笑臉,可以和藹耐心地回答他無知稚真的問題……隻是,又要以怎樣的心態才可以麵對……眾人的嗤笑和嘲弄呢?
因為,她怕的,不是自己受傷,而是他……受傷啊……
過去的他,天才橫溢,光芒四射,是眾人目光的焦點,膜拜的偶像;而現在的他,竟要忍受被無知的不良少女斥為“白癡”的恥辱!
那一刻,當柳曉蔓淚水流淌下來的那一刻,小翠就覺悟了……
那無聲的淚水,是對自己的痛心斥責;那難言的悲痛,是對自己的含淚控訴!
因為,是她,是由於她才害得元豐落到了如此境地啊!
“我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地、守候在他身邊……”淚終於滑落臉頰,小翠無法抑止地痛哭失聲,“我,後悔了!”
默默地瞧著少女在自己麵前放聲大哭,莫名地,那多年以前的一幕就仿佛再度在眼前浮現,熟悉親切得一如昨日。
那日,她也是如此這般,對著身在瓶中的他淚如雨下;白衣素裙,翩然欲舉。隻是,她數度朱唇張翕,卻終是沒將那句“後悔”喧諸於口。
“讓他恢複,並非絕無可能。”
恍惚中, 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堅定地響起,就如以神人的姿態誘惑無邪的小女孩去觸碰罪惡的潘多拉魔盒……
小翠止住了哭聲,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當年的餘痛和怨懟,猶如強而有力且蔓延不斷的動力推動著他繼續吐字發言:“你的千年內丹,功效可與萬年仙藥媲美。如果讓王元豐吞下,再輔以開靈竅,通天心,必能令他才智更勝往昔。”他滿意地感覺到,千年前怎樣努力也無法說出的言語,卻在千年後以著異樣的嫻熟與鎮定將之侃侃而談。
——愛一個人嗎?愛嗎?是嗎?是真的嗎?
那麼,將之逼至絕境,看你在生死麵前,究竟會作出何種?!
很多的盲目,非要在生死麵前,才能夠看得仔細,令你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內丹?我的、千年內丹?”小翠的語聲顫抖起來。
笑了。或者說,是內心深處棲息的那隻魔鬼笑了。
猶豫了?遲疑了?做不到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愛不愛他,又肯不肯為他……付出一切呢?
“是的。”他聽到自己語調平靜地回答了她,“你自己想清楚吧。”
每個人都無權為他人作出。他,也是一樣。
——就算你,馨如,也並沒替我選擇。
這條路,這個陷阱,我是心甘情願地自動踏入的啊!
“小翠,你怎麼了?”王元豐愣愣地問。
坐在床沿上,小翠低著頭兀自沉思,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千、年、內、丹嗎?
已經遺忘了,最初的最初,是什麼樣的情形了……記憶中的最初,是和一群好友姐妹淘們在靠近雲霄山的深山幽林中修煉的情景。
靈山仙徑在那時已漸漸消失,仙狐們喪失了夢寐以求的精神和元靈的家園,隻得另覓清修之所。
隻是,當時才幾百年道行的黃毛小狐們——小翠和她的姐妹淘們還遠遠不能體會長老們的悲哀。占據她們大部分生活重心的,還是嬉鬧玩耍。
“淩兒,淩兒!”
當小翠和姐妹淘們玩著捉迷藏時,當“鬼”的小翠感受到麵前的氣息,驚喜地叫出聲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你一定是淩兒!捉到你了!”
——隻是,當她興奮地扯下蒙眼的布巾時,卻僵在了原地。
被她緊緊捉住衣襟的,是滿臉怒氣的長老九伯!
“九、九伯……”她結結巴巴地喊,眼神已忍不住四下溜達,看看可有什麼可以立刻抽身溜走的捷徑。
沉默了半晌之後,長老爆發了驚人的怒氣,“小翠啊,你們!你們怎麼這樣不長進呢?!”
年輕(隻不過人類的二十六七歲的外貌)卻過於嚴肅的麵龐上,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之色,“靈山仙徑已將完全消失,大自然保護靈狐的最後一處氣場也即將失去了……你們總是這樣心不在焉地修煉,知不知道會迎接滅絕死亡的局麵?!四五百年道行的黃毛小狐,如果沒有氣場蔽護,在人類社會中很快就會死去啊!”
現在回想起來,九伯長老當時已近七千年的道行,所說的話確實是句句發自肺腑的忠言,隻是當時——
小翠眨眨眼,知趣地不反駁他,卻也不以為然。
見她這副古靈精怪的模樣,九伯哪還不知道她心裏在打什麼算盤,隻是一往皺緊了原來是很帥的臉,歎道:“你可知道?麵對未來的困境,你至少要有千年白狐的道行,才能自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