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紅(賈童)
馬車拐離了繁華的大街,喀噠喀噠進入僅容一輛車通行的陋巷,在一扇烏木門前停下。車夫躍下來,折了幾折馬鞭,反手撩起青灰色簾子的一角,衝裏麵說:“到了。”
門口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得還算不錯,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種,看身份肯定不是主人,但在下人堆裏應該擁有不低的地位。
“小人恭迎小姐,小姐一路辛苦了。”
中年男人名喚隨叔,是這裏的管家。
蘇離下了馬車,瞥一眼自己那身很普通的衣料,根本不像那種能打賞得起下人的主子。
隨叔轉身在前麵領路,跨進門檻時蘇離聽那車夫低低的啐道:“趕了十來天路沒歇腳,連個賞錢也沒有,這什麼人家!”
蘇離也沒回頭,拎著不大的包袱與隨叔隔了幾步距離地跟著。她倒是還有幾兩碎銀子,然而打賞之事,有生以來可從未做過。
烏木門緩緩合上,聽了十幾個晝夜的喀噠喀噠車馬聲嘎然而止。
“房間前幾日就都收拾好了,被褥枕頭都置了新的,小姐這邊請。”
蘇離並未對房間表示出任何不滿,但也毫不興奮,將包袱放在桌上,開口講出見麵來第一句話:“我想洗一洗。”
“小人這就著人去準備熱水,小姐要用膳麼?”
“不必。”餓歸餓,但是沒胃口。
隨叔一愣:“那小人先行告退了。”
蘇離摸摸桌布,紅色錦緞分外耀眼,邊上還輟帶著長長的流蘇,很有墜感。說起來不僅桌布,簾子被褥,都紅彤彤的,那衣櫃什麼的雖然不是豔紅,卻也是紅木打造,紅木曆時越久,光澤手感越篤厚深沉,新造的,多少給人一種浮躁感覺。
蘇離側過頭,目光落到左臂纏繞的一圈黑紗上,她再三堅持過完了娘的頭七才啟程,接她的車夫埋怨著這樣下去耽擱了時日怎麼得了,緊趕慢趕,總算趕在規定時間抵達京城,兩個人吃在馬車上,睡在馬車上,十數天下來衣服破舊不堪,褶皺無數,而這塊黑紗,每日蘇離都要輕輕撣拭,不讓它蒙塵。
包袱裏並無什麼稀罕物什,是娘為她做的最後一套衣服,十六歲的孩子正在拔個兒,衣服隻能穿一年甚至半載,這套稍微做得寬大了點,針腳結實,邊邊角角,反複納了好幾個來回,顏色也是耐髒的深藍,大概娘早知自己病況,希望她能穿著多捱些日子。
一個小婢女拖著個大木盆進來,放在房間正中央,又轉身出去,片刻拎桶水回轉,反複幾次才把那盆注滿了水。蘇離看她大自己不過一兩歲卻獨自幹這麼粗重的活,累得滿頭大汗,於是叫住她,把幾兩碎銀子拿出來遞過去。
小婢女很是意外地接了,看一眼說:“謝謝小姐。”
“嗯。”
“小姐洗完了將門開著,奴婢就會來收拾了。”
蘇離脫下外衫,突然犯了難,她沒有換洗衣服,包袱裏那一套有些大,再說她也舍不得穿。尋思一番,打開櫃子,果然發現些衣物,不過要麼大、要麼小,要麼顏色叫人不敢恭維,居然沒有一件能上身。
她打開包袱,洗完後穿上本該是明年穿的衣服,將袖子褲管卷了兩道,勉強合身。
小婢女收拾木盆和換洗衣物的時候,蘇離喊住她,麻利拆下袖子上的黑紗,說:“好了,你去吧。”
剛到黃昏時分,隨叔來了,欠身說:“主人想請小姐過府一敘,車馬已備好了,小姐請這邊移駕。”說完又看兩眼蘇離那身衣服,但終究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