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將我的手心放在他的胸口:“這裏,楚非在看著,也在聽著,別讓他……傷心,好嗎?”
我點點頭。
其實,我並不想做那種傻事,我想過要好好地麵對現實,隻是,隻是當時腦裏空白一片,自己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當我把臉貼在那顆心髒之上,我真的感覺到了楚非的氣息,滲透我心。
楚非,並沒有悲傷消沉,也沒有孤單恐懼,哪怕僅存一顆心,他也是這樣坦蕩歡暢地活著--這就是我那太陽一樣的飛飛,至死都是。
蟲蟲蟲蟲蟲蟲……那顆心髒在說話,我知道楚非想說什麼,我都知道。
我抬起頭來,平靜地對頃城說:“我不會再做傻事了,你好好養傷,我們還要回去上課呢。”
他緩緩地笑了:“是啊,我們還要回去上課呢。”
他看向窗外,我也看向窗外,綠蔭之上,一角白色建築瑩瑩閃光,那是重症病房的一角,他和楚非,就在那裏相識相遇,一起走完生命的最後旅程。
他生下來就患有先天性心髒病,醫生斷言他活不長。
他的父母用盡了所有辦法和心血,終於讓他平安成長,即使他注定了活不長。
其實,早在擁有他之前,他的父母就因為身體原因,被告知不適合生育,但他們還是決定要個孩子。結果,他們生下了一個異常聰明漂亮的男孩,可這個男孩卻患有嚴重的心髒病。
父母細致的疼愛和周全的保護,讓他有驚無險地慢慢長大,然而,他卻不得不長期與治療及藥物為伴,人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病房中度過。
自有記憶起,他呆在醫院的時間,比呆在家裏的時間還長。
年幼及與世隔絕的他曾經以為,這是正常的人生,但當他開始慢慢認識這個世界,才知道,這並不正常。可所有人都無力改變這一點。
他也曾經試過上學,參加同齡人都會參加的活動,可哪怕摔倒一次,或者汙濁難聞的氣味,都有可能會讓他病發暈倒。他注定要遠離人群,遠離人居。
他也曾經憤怒,曾經悲傷,曾經絕望,曾經大喊大叫大發雷霆,可他連這麼做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每一次情緒激動,隻會將他帶到痛苦的深淵,甚至麵臨死亡的威脅。
然而,不管他多少次將要在痛苦中死去,卻又總在最後關頭被救過來。
將死必死而不能死的痛苦,以及父母的努力與痛苦,讓他知道,不管他怎麼做,都是沒用的,而且,他不能讓父母更痛苦。
慢慢地,他變得無欲無求,隻是平靜地活著。不再奢望,不再憤怒,不再掙紮,他接受了所有的現實,讓自己心如止水,靜待生命的終結。
因為不能上學,父母給他請了足夠優秀的家庭教師。不發病的時候,他看書,寫字,畫畫,彈琴,唱歌……做一切別人都在做且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他都學得很快,做得很好,所有人都驚歎他的天賦並惋惜他的短命。
他擁有一切,唯獨沒有生命,那些世人羨慕他的一切,其實並沒有任何意義。
他總是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和路上的行人來往,想,活著有什麼意義呢?連痛苦和眼淚都不允許擁有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人生下來,總是會死,可一生下來就在隨時等待死亡的人生,還能算是人生嗎?
好不容易活到18歲時,所有醫生都斷言,他的人生已經到達極限,他最多隻能再活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