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章 :還鄉 (2)(1 / 2)

五月,我們到達京口。晴川曆曆,長江滾滾,京口就和我幼年記憶裏的一樣。

守衛京口的是長孫老將軍,此次他的第一路軍,雖然硬仗不多,但所守防線十分之長。從巴陵到壽春,不顧此失彼,能平定民心,確實功不可沒。

老將軍帶領部將在城門口跪迎聖駕,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增多了。現在人們都把皇帝當成了現實中的神,盡皆匍匐。除了老將軍本人,居然沒有一個敢於抬頭瞻仰天顏。

“怎麼,到現在建康還沒有拿下來?”天寰微笑,聲音淡遠柔和,不熟悉的人,卻會覺得可怕。

長孫躊躇片刻,小心回話:“是,蕭植雖然負隅頑抗,但皇太弟兢兢業業的要收服建康王廷。自古以來,沒有以孤城擋住百萬雄師的。如今皇上親自南下督戰,必定捷報在望。”

天寰寫意地望著遠處風物,似乎他不是第一次來到江南,而是故地重遊。他冷冷問:“這次倒是沒有多少亂民來勤王,你是按照朕所交待的處理的?”

“回皇上:臣全按萬歲神機,或利誘或安撫,各個擊破。這次大戰和上次不同,南朝各地起兵勤王者隻有區區幾路,臣不費力便壓了下去。建康城至今沒有得到一路增援。”

天寰又笑了一聲:“此一時,彼一時。這次大戰和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當時朕染疾,弟負傷,兄弟與敵交錯在河東一路。南朝尚有還手之力。這次呢,朕運籌圓滿,弟攻無不克,三路大軍合擊,天衣無縫。誰還肯為一個蕭植去徇死?民能載舟,也能覆舟。如果說以前南朝人尚不忘炎氏皇朝的餘德,現在難道還念著指鹿為馬的蕭賊不成?蕭植自以為忠勇,卻連三歲小兒都不能騙過的。上次大戰,他殺死太子,騙君北狩,處決妃子,狂妄至極。他聽信讒言,自毀長城,使梅樹生在河北的攻勢落空,大敗於北境,斷送自家精銳,已是大罪。求和之後,非但不引咎自裁,還忝居首輔之職不去,繼續獨斷專行,迫害大族。路人切齒憤歎,以****比之。他受章德太後拔擢,嶄露頭角。後來卻不知擁立太後嫡係,可見忘恩負義。昏君崩徂,他擅立來曆不明的稚子為帝。發號施令,目中無人。留宿昭陽殿,檢閱先人寶庫。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朕若不替天行道,天必降災於世。”

哎,成者王侯敗者寇。如今天寰怎麼說,大家都認為有理。天寰在上次大戰和蕭植結怨,本是憋了口氣在心中。說到這裏,天寰俯身,用手掠過長孫將軍鬢角,語重心腸道:“數月不見,將軍又生華發。朕十四歲奪宮,老將軍就在左右。將軍的白發,都是為朕所生。損一目,喪一子,也都是為了朕。”

“皇上……”長孫老將軍那般剛強之人,登時淚流滿麵。

天寰親切道:“老將軍莫說,你我君臣,非用言語可相知。新生後輩,縱然如狼似虎。與你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老臣並不可比。朕即日起,封你為忠國公,世襲罔替。這次回長安後,畫你真容於紫閣上。朕身後,要把你,已故的薛堅等輩,一同配享朕廟。”他用袖子拂過長孫的肩膀:“朕不準你推辭,也不準你謝恩。”

“皇上,臣及子弟肝腦塗地,難報浩蕩皇恩。”長孫老將軍感動涕泣。

我雙手把他攙扶起來:“將軍莫流淚。將軍一門忠烈,子侄遍及軍中。皇上惦念老臣,自非一日。將軍不忘君臣之情,便是天下幸事。將軍一眼失明,聽聞常用錦絛遮目。我在車馬上,現縫製了兩條絛子,送給將軍。”

長孫將軍無言以對,淚都忘了流。他的臣心,為千萬鮮卑人和保守老臣的風向。我和皇帝都知道,新得到千萬座城池,這些舊人,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失去的。

我笑著問:“將軍,京口乃南朝形勝之地。位高望親之輩,僅次於都城。我既然到了,能否請他們來相見敘舊?”

鳳凰台,南朝曆代行宮所在。帷幕裏積澱著灰塵,好像在為南宮蒙塵恥辱。翠尊上積滿了清晨朝露,好像是為傷亡者的哀悼。行宮華麗但毫無生氣。縱然我們住了進去,明堂裏,隱隱約約,回蕩的還是昔日父皇懷抱下,稚子幼女的嬉戲聲。

宮,隻是栽種帝後皇族們的花圃。當花朵萎謝之際,花圃既然點綴琳琅,也是不會有生機的。

我接見南朝舊人,天寰卻不參加。我一個人安心等待在長江上的高台,殿堂外江風淅淅,江聲瀝瀝,江雨霏霏。我心無晴無雨,明朗一片。天下的謎底,引無數英雄沉醉而不知歸路。上天是早就知道的,他並非是無動於衷。柔然滅,用雪送之。南朝之平,以花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