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不可以回到從前?”她依然愛他,這是真的,卻再也沒有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就算要愛,恐怕也會令她愛得痛苦吧?
“沒有可能了,子平。”李嘉蘊輕輕地搖頭,也搖落她的眼淚。她愛他,在發生這件事後,她依然一如既往地愛著他,可是,她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地愛著他了。他們之間怕再也沒有可能像從前一樣,也許是“哀莫大於心死”吧。
“小蘊,我們結婚吧?”何子平接住那晶瑩剔透的淚珠,低聲地說。他想了一夜,也想得很清楚,自私就自私吧,用婚姻來留住她。希望每天都可以看著她,這就是他今後想過的人生。自私就自私到底,誰叫他愛她,愛情本來就是自私的代名詞。如果在沒有失去孩子之前聽到他這句,她一定會狂喜地跳起來答應他,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做他的新娘,為他披上嫁衣,在神壇前許下生生世生的諾言,那會是怎樣幸福的人生!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她不要他因為內疚而娶她,她不要他用婚姻來補償她。如果他是真心想給她婚姻,就不可能拒絕接受孩子,而且連一個理由也沒給她,就要扼殺那新生命。實在是可笑,她竟然相信他愛她;更可悲的是,她竟然到現在還愛他。張小嫻說過:沒有辦法不去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因為你還不懂得愛自己。是,她一直都不懂得愛自己,一直是愛他比愛自己要多。
“小蘊,我是真心真意地想娶你為妻,不是內疚,也不是補償。我渴望在我往後的每一天都能有你在身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渴望可能和你一起慢慢地變老,那是我想要的。”何子平把既不答應也不拒絕的李嘉蘊擁進懷中,告訴她,他真的想和她有名有分地過完這輩子。
李嘉蘊被動地靠在他懷裏,臉貼著他溫暖的胸膛,然後緩緩地舉起已經拔針停止輸血的右手環住他的背。他所描繪的都是她曾在心裏描繪過的前景,可是這美麗的圖畫在他說不要婚姻的時候,慢慢地模糊了;在失去孩子之後,上麵的所有顏料都褪色,隻剩下那空白的畫紙。
“子平,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好嗎?我很累,想休息一下。”她很累,真的很累,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那麼多,隻想躺下來睡一覺。
何子平放開她、扶她躺平,自己又在那張椅子坐下來看著她。
“你回去吧。”李嘉蘊張開眼對何子平說。
“等你睡了我再回去。”何子平把她放在被外麵的手,用被蓋好。
李嘉蘊疲乏地睡去,夢裏有小孩的哭聲,令她在夢裏跟著流了一夜的眼淚。何子平看著睡夢中的李嘉蘊眼角沁出的淚滴,他輕輕地拭去,他帶給她的傷害不知何時才會愈合?
又是冬天,寒冷的冬日又再來臨,身邊卻沒有了可以互相溫暖的人。
時間過得真是快,轉眼又到了冬天,明天又是聖誕節了。這幾個月來,李嘉蘊沒有刻意地去想那個給她快樂也給她悲傷的人,但也沒有刻意地約束自己不去想他。
漫步來到村尾的榕樹下,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佇立在樹底下,看著樹上發呆。
會是他嗎?怎麼她一想到他,他就出現在她的眼前了?再見到他,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念他,忘不了放不下的人,始終還是他。他落寞的背影竟令她感到一陣心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熱了。這一刻,她完全忘卻了他帶給她的傷害。
“子平。”李嘉蘊開口叫。他沒有覺察到她的出現嗎?
“還好嗎?”何子平問,聲音裏聽不出有任何的情緒波動,而且,他也沒有轉過身來。
“還好,你呢?”李嘉蘊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轉過身來說話,難道他不願意看到她嗎?別後重逢,大概隻有她才會如此的感慨良深吧?他的出現是為了哪般?是因為她在他的心裏已經沒有任何地位了,所以他才會對她如此的冷漠嗎?他出現在這裏或許根本就不是為她吧?
“我?”何子平好像不知道自己好還是不好,他反問了一句。
李嘉蘊不明白他為什麼還是背對著她說話,他不知道這樣會令對方不舒服的嗎?好像不被人放在眼裏一樣,她又不是路人甲,她曾在他的生命裏扮演過如此重要的角色,怎麼可以如同陌路人?
“恨我嗎?”何子平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她恨不恨他。自己最愛的女人恨自己,這叫他情何以堪?可是,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人生就像一條不歸路,踏上了,就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恨就恨吧,至少她還不會忘記他。即使是恨,他也願意。
“為什麼不轉身麵對我?”李嘉蘊問。就算他要為他們之間的事做個了結,他也應該麵對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還想看看他的,難道做不成情侶,連個照麵也不行嗎?
“你不希望看到我的。”何子平這樣回答。天知道,其實他很想轉身去看看她、仔細地看她。這次恐怕是最後一次看她了,等他把所有的事情說出來之後。
“如果我叫你轉身呢?”李嘉蘊覺得悲哀,她竟要用這種方法來看他一眼。
何子平慢慢地轉過身,麵對李嘉蘊。
“你的臉……”李嘉蘊看到了何子平眼角下方貼著紗布,不禁問。他瘦了許多,兩邊臉頰都陷了下去,顯得雙眼更深邃了,也令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才三十歲的男人啊。
“跌倒,被玻璃杯的碎片劃傷,縫了三針,好了會留疤。”何子平淡淡地說。
“你很介意嗎?”李嘉蘊不明白他為何要強調好了會留疤。她是護士,當然知道縫針後多少都會有痕跡。男人的臉上有疤並不會影響他的愛情運吧?依然還會有大把的女人圍繞在他的身邊。
“我怕你會介意。”何子平說。
“又不是在我的臉上,我介意什麼?”李嘉蘊瞟了他一眼,低下了頭。一想到他身邊可能又再繞著一大堆鶯鶯燕燕,她就氣。
“是的。”何子平黯然一笑,然後又自言自語地說:“我自作多情。”
她的話已經很清楚地給了他答-案,他臉上有沒有疤痕,已不再和她有關。他們之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挽回的餘地。看她說得那麼輕鬆,已經不再為他心痛了,證明他在她心裏已經不再重要。
“你到這裏有什麼事?”李嘉蘊問。
“來看看你好不好,還有就是向你坦白一件事。”何子平輕歎一口氣。他已經不再恐懼她恨他,如果在被她遺忘和被她恨但記住兩者之中讓他選一個,他寧可讓她恨自己。
“說吧。”李嘉蘊在一邊的石板凳坐下來。
“這裏風大,要不要找個地方?”何子平看著單薄的李嘉蘊問。他要說的話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的,他怕她的身體承受不了冬天的冷風,而他又不能再給她溫暖。
“就這裏吧,我沒事。”李嘉蘊不願意換地方,既然他們是在這裏結下的情緣,也就在這裏結束吧。
“時間過得真是快,轉眼就快十二年了。”何子平看了一眼李嘉蘊,然後把目光重新調回樹上。十二年前,他在這樹底下接住了她,用兒戲的方法承諾了一個小女孩,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他不會選擇去傷害她,隻能選擇不愛上她。
子平哥哥,我長大了做你的新娘好不好……小鬼頭,等你長成傾城傾國的美人再說吧……我們打勾勾……十二年前的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清晰地回放在腦海中。樹下的兩人都不由得憶起了往事。
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何子平對這件事沒有任何具體的記憶,但慢慢地,所有的細節都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在我知道你為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我已經不能自拔地愛上你。不,應該是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被你吸引住了。我知道,我逃不出你的愛情網,在和你共處之後。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會離不開愛情兩個字,隻是遲早而已。我以為,我們可以白頭到老、互相扶持地過一輩子的,因為我們相愛。我連戒指都買好了,想要找個特別的日子向你求婚,請求你嫁給我,可是……”何子平垂下頭,看著地麵上的落葉。冬天,真是一個感傷的季節,任何有傷害到對方的話最好都不在冬天裏說。可是,他卻選擇了今天。因為他不能再等多一天來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