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響亮的啼哭聲劃破這個不平靜的中午,這個農曆四月份盛夏同樣炎熱的一九九四年的盛夏,就在此刻此時一隊送葬隊伍和將要去鎮子上生孩子的隊伍不期而遇,哎,晦氣啊,不該遇到這樣的事啊,雖說生老病死本就沒有什麼,可這冥冥之中似乎是不是趕得太巧了,出師不利啊,拿著旱煙的老頭兒跟在板車的後麵,小聲的嘟囔著。不過這並沒有逃過躺在板車上的孕婦的耳朵,她不自覺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在心裏不住的對自己說,孩子這一次,你可一定要爭氣啊,給媽媽長長臉。此刻在拉板車的女人的丈夫身材瘦削,但眼神裏透露著堅毅,這回老中醫已經把脈確診是男孩,總歸是不會錯的吧,但心裏覺得一邊愁一邊憂,喜得是如果有了兒子就能繼承家業,雖然隻是那三畝地,但土地它是農民之本啊,憂的是他也在心底害怕著,萬一這一胎不是兒子,他該如何?農村都是有個兒子來繼承自己的血脈,那樣似乎更是這延綿了千年的傳統,他重男輕女麼,他也不知道,但周圍還有這個時代他生活的農村都是這樣,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他覺得這並沒有什麼錯。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生,有人死,也有人因為病痛離開這個還愛著的世界,有人早已厭倦,早已活夠,卻又怕死一般的總是死不成。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這一幅百感交集的畫麵,饒是這樣,還是有人在無比熱愛著那生命,看那正在醫院旁邊乞討的一位滿身汙垢,但眼神清明,路上不時有走過的人,偶有人從口袋裏扔下來一張毛票,那人望著扔錢的背影說著謝謝,此刻如果有人能從他髒汙的外表下看到些什麼,那就是眼眶裏此刻已經縈滿淚水。誰會在意這個無名無姓的乞丐的淚水呢?突然一個穿著裙子的小女孩在自家爸媽前麵跑著,跑著,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好巧不巧的手裏握著的燒餅被扔到那個半倚在牆上的乞丐懷裏,他抬起頭,望著這個眼睛瞪得像葡萄似的小女孩,下意識的想把這燒餅還給這個小女孩,突然伸到一半的手停下來,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他的手髒,乖,咱們不要了。
他的心頓時沉入穀底,是啊,他髒。忽然,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傳來,叔叔,我奶奶不是這個意思,她想說的是你肯定沒吃飯吧,這塊餅就送給叔叔你吃了。這家大人似乎看起來有一些不耐煩,此刻她的心裏也在著急,自己家兒媳婦今天在醫院生孩子呢,她覺得這樣來對乞丐說話也沒有什麼。自家這個小孫女還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她強行的把她拉走,一邊抱的時候,一邊不忘說著,乖,以後你要記得,如果不努力,你的人生就像他這樣一直不停地接受別人的施舍,一日三餐溫飽不能保證,永遠卑微著,永遠過著這樣被別人看不起的苦日子,永遠暗無天日,永遠被人嘲笑,永遠也做不了最想成為的那個自己。你要記得,在這個世界上可憐之人永遠有可恨之處,有手有腳,怎麼能放任自己這樣過一輩子呢?這話她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想說給那個乞丐聽的,她麼,她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那就是說給他的,比她要年輕很多的年輕人,未來的時代都是年輕人的,不再屬於她了。
似是有人在主導著這一場鬧劇,的確是這樣啊,看那手術室門外守候的七大姑八大姨,正在門外爭吵,無非是要順產還是刨腹產,醫生和護士對於這種問題已經見怪不怪了,若真有意外當然得有孕婦親人全力承擔,醫院可擔不起這個責任。聽我的,順產,產婦家的小姑說道,我嫂子在之前已經同意了,並且順產容易恢複,痛也隻是痛那麼一下,補補就好了。林鳳仙,放你娘的狗屁,那裏麵躺著可是我親姐姐,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還順產恢複快,你生過麼你這麼了解?林挺,我們家的姐夫,你說,裏麵躺的可是你老婆。告訴你,就是因為跟了你這樣的男人,我妹妹才受了這麼些苦,告訴你,如果你敢做危害我妹妹生命的任何舉動,我饒不了你。男人在此刻,連這種事情都做不了主,刨腹產比順產需要的錢多啊,雖然隻是多出十塊,但是因為還沒分家,這件事他都沒辦法決定,生平的第一次,這三十年的第一次他因為大舅子的話而心生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