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藥奴(2 / 3)

那日春意及及,他輕步雅然,頷首微笑,麵對一幹江湖老前輩,不卑不亢,甚至讓人有些敬然的讚賞,仿佛他說的話,做的事皆是恰到好處的精細。卻不想璿覆暗中搗亂,意圖生事造亂,不過十來個人偶傀儡,片刻便被眾人製服,並一致要求斬殺傀儡,連毓秀莊主師遠淮也同意給璿覆閣這個懲罰以立中原武林之赫威時,那少年偏生一句話製止了殺伐。

不驚不嚇,宛容溫和。

他站在台前,甚至像個不會武功的,被眾星捧月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小公子。

暖風輕揚,柳枝拂過那人身前,他抬手輕撚之間,微微一笑,目光頓然消融,像是——慈。

慈悲。

眾人立而消聲,什麼文武皆全,溫文爾雅,什麼宅心仁厚,尊師重道,這些江湖的盛傳立刻在所有人的腦中煙消雲散——不是因為那人不符,根本——是超越了那些極致的溫、慈、仁。

這一刻沒有人會懷疑,這個孩子,將來定會成為這武林的中流砥柱,這武林的,神。

不是靠著那些武功,而是心性。

一個,仁厚的,慈悲的,溫雅到極致的,神。

可是,這個神話,被毀去已有十年之久。

十年前,為救被璿覆閣人所擄的箜篌居小公子,他夜探璿覆,從此未歸。

天下武林,除了惋惜,別無他法。

神話,總是會逝去的,就好像當年的非傾,一如曾經悵音門一音老人所言,故人已逝,故人已失,江湖這地方,是留不住一個神話的。

明月上樓,煙柳輕拂。

千泠山中一到夜晚,寒氣就深重起來,像是沾了露水,黏著在皮膚上。

濃重的藥味一直彌漫不散,好像終年都是如此。

朦朧月下,有一人依欄獨坐,紫羅輕衣,如暗夜中的山鬼,妖仙難辨。

“喀”有些聲響從身後傳來,她沒有轉身,仿佛知道是誰,倒是伸手將長發挽起,微微側目,月光流過她的眉間,玫瑰色的四葉點紗在額上突兀又妖冶,其實她的眉眼和臉蛋並非妖豔之貌,隻是唇角輕勾,非輕佻非惡劣,隱隱的,紫羅生香,竟襯得這女子比過樓台之上的明月。

來人是個青衣小奴,顯不出什麼生氣,麵上也毫無流光之彩。

“過來些。”她朝他招招手,依舊是笑得開懷,不妖不豔,但硬是生出那麼點勾人心魄的感覺,大概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妖女這樣的詞,卻不是媚俗之覺,而是有些邪魘。

那小奴聽話的站到她的身邊,這才發覺,他是靠聽覺在辨位,他的眼睛是瞎的。她伸手便將他的衣襟勾開,右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三枚銀針,“呲”,輕微細小的化進月光中,心口的位置被銀針所刺,“你信不信卦說?”她好像是對著那個小奴在說,卻沒有看他,更像在自言自語。那小奴被針一紮也不驚不痛不回答,仿佛沒有知覺一般,女子滿意的點頭,看著心口上的三滴血順著銀針滴落下來,她急急收入瓶中。

“有人說我會有血光之災,我該不該信?”她還在說,順手一推他,示意他退下。“我向來不信卦說,隻信自己,”她說著,那小奴突然全身一僵,樹旁驚飛幾隻夜鶯,她自覺脖子上一涼,明晃晃一把劍已經架了上來,那溫度比千泠山的夜泉還要冰上三分,她斜睨著脖子上的寒光,俏生生一笑,也不怕不叫,反而歎息口氣,“看來,這一次該相信的。”

“藥師在哪?”來人悶聲一問,他該是潛伏有些時間,隻是這次出劍顯得心急了些許,他一身棕色衣衫,她瞧不清他的眉目,單從聲音來分辨,也不過是個年輕自負的少年。

她不急,聳聳肩:“中原武林真是人才輩出,個個都不怕死。”又是一個妄圖抓了藥師名揚天下的人,她眉眼一挑,額間玫瑰色的四葉點紗落了個正著,執劍之人一愣,脫口而出:“你是?”璿覆,女子眉間皆是四葉點紗,極為好認。

“唔——算是。”她點點頭,對麵的人顯然並不想為難一個,劍略有鬆開,不再緊扣著她的脖子。

“其他呢?”他又問了聲,另一隻手指了指那個站在一邊被他點穴的青衣,是問除了他以外的其他又在何處。

“你想救他們回中原?”那女子偏過頭,眼光也飄向了那,突然讓執劍的棕衣之人有些錯覺,那個笑,是冷笑。

“藥師作惡毒害,我若能救,自然相助!”他說的大義凜然,劍“哢”的又收緊了三分,直貼上了她的皮膚,她微微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歡冰冷的感覺,“同為,姑娘當不是大惡之輩,若是知曉,還望相告,若執意不說,在下……”

“我打不過你,”她打斷他的威脅,“我功夫不好,阻止不了你,”她又加了一句,顯得她很有自知之明,卻也辨不清她這話是何意思,執劍的少年微微一愣,她又道:“我向來隻做有把握的事,因為落敗,我賠不起。我不能阻止你,那麼……”她眉眼一低,唇角突然像花一般綻開,袖口一翻寒光乍現!

執劍之人意識疏忽預料之外,猛然一股懊惱上來,他皺眉下意識就用劍去擋,他自以為那女子的銀針是對付他的,那瞬,銀針刺空而過,身後“啪”一聲,有人應身倒地——正是那個青衣小奴,銀針刺入嗓中,見血封喉。

那人驚駭之下,劍唰的重新架上了她的脖子,他不知是悔還是憤怒,劍在發抖:“你——你竟然殺了他?!”殺了一個不相幹的,沒有錯事的小奴,甚至沒有任何理由!

“是你害死他的。”她抬眸望向他,背著月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和樣子,不過可以感受到這血氣方剛的少年有多驚駭和憤怒——大概是很想一刀了結了她這個妖女吧?“你點了他的穴,原本,他可以躲過這銀針。”她似乎還在笑,將一切過錯推到了跟前那人身上,她像個不可救藥不知悔改的妖女,做了錯事卻不反省,還揚言著要繼續的偽善作惡下去。“我不做沒把握的事。”所以她不殺他,而是選擇殺一個被點了穴無能為力無法抵抗的人,就為了——讓他無法救他下山回中原?!

“你——”那人咬牙,劍逼近三分,有血絲滲了出來,她不懷疑再對峙下去必定是自己身首異處,可她好整以暇,“妖女!”他大喝一聲,感覺到脖子上的劍蠢蠢欲動。

“叮”,清脆的銀針掉落聲在夜裏顯得清晰,她抖了抖衣袖,袖中所藏的銀針,那些稱之為她的武器的銀針全部掉落,脖子上有被利器割裂皮膚的痛楚,她有些幸災樂禍的對著那人一瞅一笑,任是江湖之人都無法忍受的挑釁和愚弄,於是那人不由分說,劍起就要劈了過來——

風起勢起,她站著未動,看著那道劃破月夜的寒光,竟有些詭笑:“長流,你若再躲著,我可就真的死在他手上了!”隨著這一聲冷喝,有清風飛逝,柔韌之風拂過麵前,原本劈落的劍勢一晃,錯了三分位置,一縷黑發飄下,劍隻割斷青絲半寸。

有腳步聲極輕從身側出來,不是刻意的壓抑,而是來人原本就是輕步緩移,好像是亙古不變的性子一般,顯然是那個阻止了這一劍勢的人。

棕衣人不由怒上心頭,來人也是青衣,或者說也是一個,臉上倒不是如方才的小童那般木然,而是有些雅致,眼睛也不是瞎的,微微有著輕笑,其實那不叫笑,他並沒有在笑,卻有著這樣的神韻,慈然溫厚——不過這種情況看在那玄衣人眼中就不太舒服,他不是笨蛋,璿覆藥居裏唯一需要被人保護著的人隻有一個——藥師。

那個女子,就是璿覆藥師!

他這才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未能救人,未能除邪,反把人引了來,倒是該擔心自己能否脫逃,他未想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冷喝了一聲,寒劍一晃就直刺向那阻礙他的,那名喚長流的不慌不忙,劍到跟前,他探手一折,“喀”折取了一道柔軟樹枝劈劃過跟前,生風劃水一般化去這道攻勢,棕衣人心下大驚,心思急轉,劍出的不夠準不夠快,但比那樹枝恰是禦敵的多,這廂十幾招一拆,不見得敗下陣來,棕衣人恨恨咬牙,執劍一刺,劍愣是脫手而去,長流眉頭微微一斂,也隻得隨著直逼而來的冷劍退去,棕衣人卻不再顧劍反身一退,直退出幾丈遠,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