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表妹的方向感(1 / 1)

我是一個方向感特差勁的人。兒時,隻要一走出離家門五十米的地方就迷失方向,找不到家。因此,小夥伴們總是戲弄我,常常連哄帶騙地拉我到村口一塊野麻地後就作鳥獸散,留下迷失了方向的我坐在地上哭爹喊娘。

我的這種窩囊經曆直到表妹到我家後才得以終結。

表妹是我一個遠房姑媽的獨女,是個苦命人,她三歲時我姑父就死了。五歲時,姑媽又得了一種嚴重的傳染病,我母親心善,為了不讓表妹傳染上,就把表妹接到了我家。表妹比我小一歲,很乖巧,很喜歡我,總是屁顛屁顛地跟著我,左一聲“國子哥”、右一聲“國子哥”,叫得直親熱人。我更喜歡表妹,因為表妹的方向感特好,不論什麼地方,隻要走一趟,就絕不會迷失方向。於是,小夥伴們再也戲弄不了我了。

到了讀書的年齡,姑媽的病也好了,表妹應該回家上學了,但考慮到我的方向感差,好迷路,我父母就讓姑媽把表妹繼續留在我家,和我一塊兒上學、放學。我不能不承認,方向感差的人腦子就笨,尤其在學習上,雖然我很努力,但比起表妹來還是差了一大截,以致不得不總是辛苦表妹為我沒完沒了地做功課。可是小學四年級時姑媽又病了,表妹輟了學。

我在初三複讀了三年才考上師範。師範學校在縣城,離家一百多裏。那三年,每次表妹都放下手中的農活送我到學校。放假時,不論嚴寒酷暑,表妹都會準時地倚在學校大門口的那棵法國梧桐下,見到我,上前一聲“國子哥”,就接過我手上的書籍和待洗的衣被,挑到肩上……就這樣,直到我師範畢業回到村裏當了一名小學老師。

去年,就在我和表妹準備結婚時,姑媽的病又嚴重起來。為了弄錢給姑媽治病,表妹去了廣州。表妹走後,雖然我們能不斷地見到表妹寄的錢,卻一次也見不到表妹的麵。

這次,姑媽清楚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趁自己還有一口氣能親眼看到我和表妹成親,可最近表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姑媽顧不上我糟糕的方向感,叫我親自去找。幸運的是,方向感差勁的我這次卻順利地到了廣州,又沒費多大力就找到了表妹。

表妹原本就是個美人坯子,一年不見,如今出落得更比秋天熟透的柿子都誘惑人。見到我,表妹激動得掉了很多眼淚。我告訴表妹姑媽的病情,叫她快收拾東西回家。我原來想表妹聽後肯定連一件衣服都不收拾就拉著我奔向車站,不料表妹卻猶豫了起來。

在表妹猶豫的近半個小時裏,表妹那部嶄新的手機就前後四次響起了刀郎“你是我的情人,玫瑰花一樣的女人……”的響鈴聲。表妹和手機裏的人說的是廣東話,我聽不懂,隻聽出表妹和有的人說話聲音很甜、很溫柔,有的很平淡,有的又很無禮、很粗野……當表妹接聽最後那個電話時,我隱約聽到手機裏傳出一個操廣東話的女人歇斯底裏的叫罵聲。再看表妹,臉色也變了,匆匆掛斷電話,簡單交代我幾句,提著一個精致的小包就出去了。

表妹回來是在第二天早晨,雖然頭發有些淩亂,麵容也顯疲憊,但看得出,表妹是挺高興的。我催促表妹快動身趕火車。表妹想了想,就領我來到一輛嶄新的小車旁,拿出鑰匙,打開車門,扶我坐到副駕駛位置上。小車嗚的一聲就在廣州寬闊的水泥路上奔了起來。

“表兄(這是表妹第一次不叫我‘國子哥’),我現在不能和你回家。”表妹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從包裏取出兩遝嶄新的紅票子,遞到我麵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表兄,這錢你拿著,你該成個家了……不,表兄,你快快回去想辦法給我媽看病吧……”

我沉默著。

我問表妹:“我們現在去哪兒?”

表妹說:“火車站。”

“火車站?火車站在我們後方,你怎麼往前?”我疑惑地看著表妹說,“你走錯方向了。”

“切!表兄,就你那方向感,還有資格說我走錯了方向?”表妹笑了,和小時候一樣好看。

於是表妹和我一個說火車站在前,一個說在後,就爭論了起來。直到問了那位警察,表妹不得不承認她錯了。

我沒有為我在廣州能辨清方向而高興。相反,我很難受,因為我早就聽說過廣州人的方向感不怎麼樣,當年我就不該讓表妹到這兒來!這不,現在,表妹的方向感連我都不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