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畢業那年暑假,因為中考成績不理想,我麵臨著複讀和謀生的選擇。父親的意思是複讀,我心裏卻暗暗羨慕起村裏那幾個年齡相仿的外出打工的孩子——他們能花上自己掙的錢,能買自己喜歡的衣服,甚至有的都交上了女朋友。父親知道我的心理,但沒有說。
那段時間,父親在五裏外的一個工地上做瓦匠活,每天靠一輛除鈴鐺不響其他都響的破舊自行車早出晚歸。
那天早晨,我從同學家回來,路過父親的工地,父親說:“我的活正忙,你幫我拎拎灰桶吧。”看著父親滿身的疲憊,我不好拒絕。
這一天,父親在我的幫助下,早早地結束了他的活。回來時,父親的一位工友因為不回家,將自行車借給我。我和父親一人騎一輛車,趕往回家的路。
這條路是早年用石頭和沙子鋪的,沙子已被雨水衝刷掉,隻剩下菱角尖一樣的石頭,突兀著,自行車根本無法騎過。倒是路的兩側,因為行人走過的緣故,相比中間,要平整而光滑許多。為了說話的方便,父親走左側的路,我走右側的路——那時鄉間很少有機動車,人們基本上是不分左行和右行的。
金黃的陽光灑在路麵上,很美,可我卻漸漸覺得吃力了,而父親呢,依舊那樣的輕鬆。我納悶:騎車這方麵,我不應該輸給父親的。這樣想著,低頭一看自己車前的路,雖然的確比中間的路麵好得多,但還是凹凸不平。我又轉眼看向父親那邊,才發現父親那邊的路要平整得多了,在陽光的照耀下,還發著閃閃的金光——原來是這樣!我心裏暗暗嘲笑起父親的自私。
我說:“爸,你那邊的路怎麼比我這邊平呢?”
“是嗎?”父親說著就看看我這邊的路,又看看自己那邊的路,想說什麼卻沒有說。見我詭秘地笑著他,父親仿佛意識到我已經發現了他的“小心思”,說:“那我們換一邊吧。”
於是我們互換了路。
可是我依然很吃力,甚至覺得比剛才更吃力了。於是再看看腳下的路——根本不是我剛才看到的那樣平整,更沒有閃閃金光,而是凹凸不平。我又看向父親那邊,真是奇怪了,我剛才走在上麵時是那樣的不平,現在卻一下子又變得平整起來了,而且也閃起了金光!
難道是父親真的太自私?——他明知這段路的左側不如右側了,才故意與我調換的?
我已經氣喘籲籲了——此時,我根本沒有意識到是這一天的勞動給我帶來的疲乏,而是依然一味地在路上找原因。我又下了車,推車到父親那邊。父親微笑著說:“莫非我這邊的路又變好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點點頭。
我和父親又換回了位置。
走了不多遠,父親說:“你再看看,是不是我這邊的路又比你的路好了?”
我沒有看,因為我一走上右側的路就發現它突然又不如左側的路了。我的臉紅了。
父親說:“很多人都有一個特點:總覺得別人的比自己的好。我騎車剛走這條路的時候,不論走哪側,都覺得不如另一側。我是在多次換來換去後才發現,其實兩側的路都一樣。之所以老覺得自己這一側不好,是因為距離近,看得真切,自然就凹凸不平了;而看別人的路呢,因為距離相對遠了些,一些坑坑窪窪就看不到了,因此看到的自然都是平的。”父親認真地對我說,“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到底要走哪條路得靠自己,而不能被別人的路迷惑了!”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