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音樂廳(1 / 1)

第三十三章 音樂廳

在北京音樂廳聽交響樂,是一大享受。它令我聯想到巴黎的大歌劇院:朱紅色天鵝絨幕布,大理石地麵,包廂,枝形吊燈,燕尾服和曳地長裙,手持望遠鏡的紳士淑女……隻不過來北京音樂廳聽交響樂的,不見得都是世襲貴族。他們有的轉乘地鐵或擁擠的公共汽車,有的騎自行車前來,從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中脫穎而出。其實搭乘什麼交通工具並不重要,什麼樣的社會背景與身份也不重要,隻要帶著自己的耳朵就行了。在社會主義的北京,在平民化的音樂廳,耳朵是最好的通行證。熱愛音樂的人都長著一對好耳朵。他們的聽力比視力還要靈敏。閉著眼睛,就能分辨出誰是帕瓦羅蒂,誰是多明戈。耳朵裏有一個另外的宇宙。

我也是北京音樂廳忠實的聽眾。我更是音樂虔誠的信徒。我經常騎著鈴兒響叮當的自行車,投奔西長安街南側的音樂廳一仿佛那裏才是我精神上的故鄉。在北京,我很少逛商場,卻熱衷於光顧兩個地方:音樂廳和書店。我走進燈火通明的音樂廳,總要摘下帽子、放輕腳步,如同走進教堂一一座音樂的教堂。室內樂隊就像一群表情肅穆的唱詩班一一看來天使也會係領結。在音樂麵前就像在上帝麵前,我永遠是一個謙遜的聽眾。去音樂廳的日子,對於我相當於神聖的禮拜天。但丁在《神曲》裏,靠美女貝雅特裏齊的引領,周遊了天堂與地獄。音樂廳既是我膜拜的天空,又是我意誌的煉獄。音樂本身就是我生命中的神曲。隻不過我的貝雅特裏齊,由一輛七成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代替。

朋友蔣力,曾任北京音樂廳副總經理。在我眼中相當於音樂教堂的神甫了或者說音樂殿堂的祭司。離職後他出了一本《音樂廳備忘錄》,詳細描繪了在音樂廳工作的喜怒哀樂。他回憶1994年1月9日的譚盾交響音樂會:門外人流熙攘,手舉鈔票等購退票者綿延一站路以上;協助操辦音樂會的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梁茂春麵對眾多索票者實在手足無措,最後竟是他問別人:能不能給我一張票?音樂廳裏,用“座無虛席”來描述再貼切不過。豈止是座無虛席,連觀眾席兩側的走道上都站滿了聽眾,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音樂廳的座位是1147個……有中國音協的前任主席和現任主席,有“人民音樂”雜誌的前任主編和現任主編,有頗具聲望的指揮家、作曲家、演奏家和音樂教授,有日常跑音樂消息的記者和與音樂界無關卻聞訊而來的記者,還有大名鼎鼎的搖滾歌手崔健。中央電視台三個攝製組同時出動,一撥人實況錄像,“文藝園林”和“東方之子”節目做專題采訪。北京音樂台現場實況直播……那次音樂會我也去了。若非親眼目睹,肯定懷疑蔣力寫文章太誇張了,至少用了“太史公筆法”。那一瞬間我真覺得:生活在北京太幸福了,北京有音樂廳,音樂廳裏人來客往都是名流啊。生活在北京的人太有耳福了。用音樂來哺育我們饑餓的耳朵吧。紅軍長征時把一頓美餐叫做打牙祭。在音樂廳裏,祭典的卻是人類的耳朵——一場聽覺上的盛宴。

北京音樂廳,一座耳朵的樂園。每次走進去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個窮人,走出來的時候卻覺得自己成了富翁。跨上自行車,蹬幾步就是華燈怒放的長安街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音樂帶給我好心情。好心情構成我們內心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