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街口的舊時客(1 / 1)

第三十五章 新街口的舊時客

客居北京沙灘,靠故宮後門,有一段時間堅持利用星期天去北圖讀書,騎自行車總要經過新街口。那是個很熱鬧的老式丁字路口,坐東朝西有一家裝潢極樸素的新川麵館,專賣四川風味的擔擔麵一一漲價後也隻三塊錢一碗。所以生意興隆,座無虛席,還有去晚的廠客手托海碗站著吃的。站著吃等於在給店主做廣告,但也另有一種滋味與風度。我第一次吃,咂咂嘴,覺得很正宗,以後每路過總想進去擠在人群裏吃一碗。這麵條是怎麼做的?隻要想起新街口,首先會記得那家與華廈商樓齊肩的平民化的老麵館一在我心目中它恐怕已構成新街口的標誌。

我從小在南京長大,南京的市中心也叫新街口,直到現在,新街口百貨商場仍躋身全國一流的百貨行列,簡稱“新百”。新街口是南京的大世界,街心花園解放前就豎有孫中山的銅像,市民們過節、看電影或購物,常嚷嚷到新街口去,這地名聽說多了,在耳膜中已如同繁華的別稱。來北京後,才覺得南京小了,雖然它們都有一個叫新街口的地方。北京的新街口也有一座以此命名的百貨商場,我過其門而不人,不知為什麼,心裏挺不是滋味的。我估計自己有點想家了。一說新街口,我頭腦裏最先反應的是南京的那一個,雖然它離我很遠;而北京的這一個就跟現實一樣,近在眼前。八年了,我為什麼還沒調整過來一簡直像我南方的口音般頑固,在人群裏是無法修改了。該怎樣為這細節打個比方呢:初戀的對象叫張蓉,出門後我遇見好幾個同名同姓的姑娘,喊著熟悉的名字,看著生疏的麵孔,每次心裏都有難以描述的感覺一尤其是我所在的街道居委會主任也叫張蓉,一喊張大媽,我就有愧似的。上帝夠捉弄人的。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愛上了北京的新街口。新街口和我,有一段前緣。我要好好對待它。譬如今天,給它寫一篇文章。我透過它的街景看到了一些什麼?它普通的街景在中國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能找到:廣告牌、交通崗亭、公共汽車與行人。還有一架過街天橋。一位叫雪兒的本地女孩寫過它:“這便是青春了。我們曾一次次穿越北京新街口的過街天橋,在那個又老又舊的電影院裏,一遍又一遍地看《羅馬假日》。在我們年輕的感覺裏,那是人世間最動人的愛情。已經有幾年沒走那條路了,那街邊的風景也該老了吧?再想時,竟有些惆悵。”原文叫《一路丁香》,登在《八小時以外》的補白位置。她是懷念與初戀情人在過街天橋上逗留過的時光吧?雪兒的故事有股《魂斷藍橋》的味道一隻是這不為世界所知曉。我路過新街口喜歡爬上天橋靠著鐵欄杆呆一會兒,覺得站在他們曾經的角度看風景,遙遙地寄托清淺的祝福,風景便變色了。現代的青年,很少誰有耐心把《羅馬假日》看第二遍了一一但以前不是這樣,我可以作證,天橋下那座破落得快拆遷的老電影院可以作證。知情者,為曾經有過那樣的心靈相依相偎而說服世界吧。世界患有健忘症。腳印已覆蓋塵土,文字可以抹去,說過的話會變成風一但冰涼的鐵橋依然矗立在老地方,依然人來人往。

新街口的過街天橋,已經很舊了一當年令人眼睛一亮的綠漆快消退了,稍不小心衣服就沾上鏽跡。它在城市頭頂上演過無數我已知或未知的故事,過客的故事,老而又老了吧。拖著大辮子的107路電車從撟洞下、從我腳下穿過,橋身沒有搖晃,但我的心在顫抖。夏季的傍晚,總有好幾對服飾鮮豔的男女憑欄納涼,小聲說著遙遠的戀人們說過無數遍的話,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在重複。可我會把他們看成別人的化身。誰都有可能無意識地續接別人的故事一畢竟,城市所提供給愛情的場景,太有限了。眼前車水馬龍的新街口,莫非也在續接我對故鄉那個同名地點的記憶?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我仍然站在新街口看風景,我沒變,風景也沒變。那麼看來是城市變了。哦,外省青年的新街口,有兩個。我的身體屬於這一個,那麼靈魂呢,靈魂是否仍從屬於另一個呢?否則為什麼我穿過新街口的斑馬線,在紅綠燈下總心驚肉跳、舉步維艱一就像棋盤上一隻過河的卒子?我真以為一步之隔,存在著楚河漢界的區別?一念之差,我就成了外鄉人,故鄉就成了故鄉。

這種屬於遊子的神情恍惚被朋友張楚描述過。他來自西安,扛著一把吉他坐火車到北京做搖滾歌手,且走紅了,但某次在華燈怒放的十裏長街上沉吟了幾句酸澀的歌詞,大意為“一個長安人,站在長安街上。”街是以長安命名的,正在過街的這位行人也恰恰籍貫長安,隻是這是北京的長安街,除了令他想起故鄉,還能有什麼呢?莫非腳下的這條街也是從故鄉無限製延伸過來的,以往事續接遊子的前途?這麼想又有什麼不可以呢?在思念中歇一歇腳,也是好的。正如我每路過新街口,心弦一顫,腳步便慢了半拍。這半拍的閑暇(恐怕箅一生中最短促的假期),是用來報答故鄉的。南京的新街口也有一架過街天橋,今夜橋上的行人注定沒有我,但或許有我的影子,在憑欄遠眺。否則我的心,為什麼這樣,跳呀跳個不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