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店是一座既原始又現代的村落,它的居民結構,是由房東與房客組成的。所以,它也是客人最多的村落。麥子店本身,就像是一座外省人的大旅館。每天夜裏,煙雲般積聚在屋頂上空的夢境,是伸向袓國四麵八方的;甚至每個人的夢囈,都由不同的方言配音。管轄這一片的郵遞員知道:麥子店的信箱,每天都是超載的。
北京的樓房都有暖氣。麥子店沒有樓房,因而也沒有公共供暖設施,在麥子店過冬,要自己生火禦寒。外省人來麥子店的第一個冬天,就要接受生活的教育:買什麼成色的蜂窩煤,怎麼生爐子以及怎麼封火……我在麥子店,才理解了唐詩裏紅泥小火爐的意境。我在爐邊讀書。床頭還擺一瓶紅星牌二鍋頭酒。它們是我在麥子店結識的兩個朋友,也是一個詩人抵抗冬天的助手。後來我住進了髙樓裏,卻很懷念麥子店的課程。1990年至1991年,我住在麥子店的一間隻有兩張席夢思大小的低矮平房裏,月租金是人民幣六十元,而我從單位領的工資也隻有二百元一這就是當時的物價比例。我在麥子店度過了兩個沒有暖氣的冬天。但我這個外省青年對生活的溫情,卻是麥子店培養的。
麥子店的建築(院落、房屋、電線杆、胡同)高低錯落、毫無規則,陌生人走進來,注定要迷路的。但我在今天,不用依靠門牌號碼來辨別,就能觸摸到它每一座大雜院的確切位置,就能在想像中恢複它本來的麵目:村頭的空地上,陳列著一副棄置不用的石碾(就是村裏最古老的文物》,也作為召集村民開會、交納水電費的公共場所一麥子店露天的議會。進村的第一戶,孤獨地住著一位半聾的五保戶大媽,她的房客是三個賣竹席與草稈編織品的安徽貨郎;第二戶的院落被賣烤羊肉串的新疆維吾爾族家庭包租下來了,洋溢著草原遊牧民族的氣息;第三戶……我甚至根據院子裏停放的三輪貨車,就能夠判斷出它屬於藉位東北的搬運工一來自白山黑水之間的“駱駝祥子”,我離開麥子店時搬行李就是請他幫忙的。麥子店喲,我記憶中迷宮一樣的村落。
我對麥子店是有發言權的。這就是我憑記憶,對麥子店所做的調查報告。讀到這篇文章,如果你想親自查找麥子店一將是徒勞的。因為我離開之後,整座村落都拆遷了。工程隊的推土機把這舊時代的一切夷為平地,代之而起的是一座三星級酒店及搭乘電梯上下的高層居民樓。我描寫的是麥子店的曆史,或曆史中的麥子店。現實中的麥子店已麵目全非,隻保留了這個古樸的地名,卻再也找不見任何村落的影子它已變成一座現代化的新興居民小區)。那些曾經在麥子店安營紮寨的外省人,如今都在哪裏一是候鳥般返回了各自的故鄉,還是繼續在這座磁鐵般充滿吸引力的城市裏浮沉、抗爭?我對麥子店的報告隻能是回憶式的。它感染過我的一切一包括我破碎的夢想,都被封存進新建築的地基。麥子店,我流浪青春的一個最重要的驛站,北京擁抱我而敞開的最初的城門一一道看不見的城門。即使是從地圖上消失的村落,也能在我的懷念中得到恢複。永遠的麥子店。我永遠是麥子店的榮譽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