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好日子(3 / 3)

想想孩子的親媽,龐紅桂像心髒遭了貓咬,疼得全身直抖。她想,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騷貨,叫紀連開動了心,獻了身,撒了種子出了苗。她回憶了一下,紀連開半年前回家時的表現就是反常,他不像以前那樣跟老婆孩子親親熱熱,而是發呆,變木,心事重重。作了幾回愛,也是蜻蜓點水一般,敷衍了事。以前回去過年,都是住過初六再走,可是今年剛過完年他就非走不可,說要回去上工,大年初三就上了路。現在明白了,他哪裏是回去上工,是二奶要生孩子了,他得趕回去伺候人家呀。

恨死我了,恨死我了!龐紅桂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淚水橫飛。

有人敲門。龐紅桂心想,是不是紀連開良心發現又回來了?她打開門去看,外麵卻站著服務員小魏。

小魏走進來,到床邊看看孩子,把他抱起來“唔、唔”地哄了幾聲,孩子慢慢停止了啼哭。這時,小魏看著龐紅桂歎口氣說:大姐,這口氣咽不下去,是不是呀?

龐紅桂看著她想,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

小魏又說話了:其實,今天早晨我一見你老公抱來孩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樣的事情,我遇到過不止一次了。

龐紅桂開口問道:怎麼,來這邊打工的都包二奶?都是生出雜種羔子扔給老婆?

小魏說:當然不都是這樣,但這種情況確實挺多。大姐你不知道,這些年,全國各地來廣州打工的有多少嗬,他們都是年輕人,精力旺盛,血氣方剛。在廠裏幹活乏味得很,閑下來的時候,能不找點樂子安慰一下自己嗎?

龐紅桂說:找什麼樂子?就是男的女的到一塊兒胡搞?

小魏說:這也是樂子之一吧。大姐我實話告訴你,這種情況在這裏真的是太多太多,不管已婚的、未婚的,在一起拍拍拖,大家已經見怪不怪。

龐紅桂問:什麼是拍拍拖?

小魏拉著長腔說:就是談戀愛啦。

龐紅桂說:他們拍就拍,拖就拖,可是不該弄出孩子,讓他老婆抱回去吧?

小魏說:大姐,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自己根本掌控不了的。我估計,這個孩子的媽媽,也是願意自己帶孩子的,可是在這裏帶個孩子是多麼不容易。她不能再工作了,她要你老公供養,她要租房子住,她要給孩子買這買那,以後還要供孩子上學……不得了,可不得了!

龐紅桂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必須把這雜種羔子抱回去,給他們養著?

小魏說:這就對啦。這樣的話,孩子是你的,老公也是你的,不然的話,你會人財兩空……

龐紅桂一把抓住小魏,厲聲問道:這孩子是不是你的?要不然,你怎麼跟我說這些?

小魏淒然一笑:大姐你別誤會。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的孩子也讓人抱走了。

龐紅桂放開她,瞪大兩眼:你也是個二奶?

小魏苦笑一下:大姐,你別用二奶這個詞好不好?在這裏,二奶都是有錢人包養起來的,她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有房有車,不用工作。我們算什麼呀,隻是找個打工仔抱團取暖罷了……

龐紅桂問:跟你抱團取暖的人,現在在哪裏?

小魏說:給人家送礦泉水,一天才掙幾十塊錢。

龐紅桂又問:你想不想孩子?

小魏說:怎麼不想,夜裏做夢都想,一醒來我就哭……

說到這裏,小魏的淚水就下來了。龐紅桂看看她那樣子,心裏也是酸酸的。

龐紅桂問:小魏,你那個孩子,也是他老婆抱走的嗎?

小魏說:不是,是我老公送回去的。

“老公”這個稱呼,讓龐紅桂聽起來十分刺耳。她斷定,紀連開在這裏也是讓別人“老公”、“老公”地叫。

孩子又開始哭。小魏問:大姐,有奶粉奶瓶嗎?

龐紅桂向那個小學生書包指了指。

小魏就放下孩子,去找了出來。她往奶瓶裏放上一些奶粉,衝上熱水,放在腮上感受一下,走到衛生間裏去了。

龐紅桂跟過去看看,見小魏已經打開水龍頭,將奶瓶放在水流裏降溫了。

孩子在床上哭得響亮,龐紅桂回去看了看,卻不管他。

小魏走去衛生間,高舉著奶瓶說:寶寶,開飯啦。她將孩子抱起,將奶瓶嘴兒放到了孩子的嘴上。孩子張口含上,立馬吮吸起來,由於吸得過急過猛,讓奶水嗆得連聲咳嗽。小魏說:寶寶,慢一點好不好呀,是不是太餓啦?

走廊上有人喊:小魏!小魏!小魏說,有人叫我了,大姐你喂吧。她把孩子和奶瓶放下,起身走了。

孩子不願淺嚐輒止,蹬著兩腿又哭。龐紅桂本來不願理他,但受不了他的聒噪,隻好拿過奶瓶繼續喂他。她一邊喂一邊罵:你這個雜種,你這個兔崽子,你這個王八羔子……

雜種終於吃飽喝足,安靜了下來。

忽然,他瞅著龐紅桂憨憨一笑。

龐紅桂的心忽悠一動。因為孩子的這個笑容,像極了紀連開。當年她讓媒人帶著去相親,見紀連開個頭不高,相貌平常,沒看好他,可是後來紀連開衝她憨憨一笑,讓她的心忽悠一動,就答應了這門親事。

她瞅著孩子想,紀連開的種子嘛,不像他像誰。

可是,這種子本應撒在自家的地裏,眼下卻在別人那裏發了芽,這算什麼事兒!

龐紅桂又生起氣來,索性不再看孩子,隻望著窗外的高樓長噓短歎。她想,紀連開這個狗日的不再露麵,我可怎麼辦呢?

她拿過紀連開給她買的車票,見上麵標注的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二十分。再細看,發現這是一張臥鋪票。她想,我平生隻坐過兩次火車,還從來沒坐過臥鋪呢。再數數那遝子錢,是六千六。看來,紀連開是取了“六六大順”的意思。

怎麼辦?怎麼辦?龐紅桂一遍遍問著自己。

身邊此時沒有了動靜。她低頭看看,原來王八羔子已經睡著了。王八羔子躺得安安逸逸,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下麵那玩意兒像一根剛剛長出的豆角,嬌小粉嫩。

其實,這個形象已經無數次地出現在龐紅桂的想像裏和睡夢中。六年來,她整天盼望著自己能給紀連開生個兒子,萬萬沒有想到,紀連開的兒子讓別人搶先生出來了。

奇恥大辱。欺人太甚。

龐紅桂心中蹦出了上學時學過的一些詞語。

小魏又來了。她說,忙完了,再過來看看孩子。小魏趴在鵬鵬臉上看了又看,不舍得挪動眼珠。看到後來,她竟然淚水婆娑。龐紅桂明白,小魏是把鵬鵬當作自己的孩子了。她想,我要是真把鵬鵬抱走,她媽也會這樣想念他嗎?

嗯,整天想念又不能見到,對那個女人也是一種懲罰。

意識到這一點,龐紅桂就做出了回家的決定。她想,我把孩子抱回去,讓那個女的在這裏幹想,想得吃不下飯,睡不下覺,天天受煎熬,年年受煎熬!哼!

晚上七點,她吃下兩個煎餅,把剩下的那些送給了小魏,抱著鵬鵬離開了旅館。小魏送她到火車站廣場,抱過孩子親了又親。親到後來,連龐紅桂都覺得她太過分了,便奪過孩子,一扭身去了候車大廳。

在大廳裏找地方坐下,看著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龐紅桂突然想,車票是紀連開買的,他知道開車時間,會不會過來送我呢?

她想,紀連開應該來送送我的,我是他的老婆,抱著他的兒子。最好,他能帶著鵬鵬的媽一起過來。那個打工妹如果能當麵叫我一聲大姐,說一聲對不起,拜托了,我也就原諒了你,回去好好喂養鵬鵬,把他當作親兒子看待。

龐紅桂有了這個想法,就將目光一直盯著候車室的門口,反反複複想像著一個畫麵:那對狗男女急匆匆跑來,嘴裏叫著“鵬鵬、鵬鵬”,在人群尋尋覓覓……

可是,她一直等到開始檢票,狗男女也沒有出現。

她不甘心,又掏出手機給紀連開打電話,這一回她聽到的是:“對不起,你呼叫的手機已停機”。

停機?

紀連開你個該殺的,你是存心不讓我找到你了。

你停機,我也停機。誰怕誰呀?

龐紅桂強忍著滿腔怒火,把自己的手機關掉。等到檢票快要結束的時候,她抱著鵬鵬去了女廁所。

還好,裏麵沒人,隻有一個小老太太在水池邊衝洗拖把。

她推開一扇小門,進去後回身關好,從書包裏扯出幾件小衣服鋪在蹲台上,把鵬鵬放了上去。

鵬鵬突然“哇”地一聲大哭。龐紅桂顧不上哄他,急忙從書包裏掏出奶粉瓶子和紙尿褲等等放到他的身邊,接著奪門而出。

她跑出廁所時,聽到了小老太太的喊叫:哎,你的孩子!你別跑,你站住!

龐紅桂如何能住?她拿出當年上體育課學百米衝刺的勁頭,向檢票口飛奔而去。

檢過票當然還要跑,一直跑上火車,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是個下鋪。她一個人坐上去,突然覺得身邊過於空曠。那份空曠,讓她既緊張又恐懼。

她兩隻手痙攣地捏弄著兩個膝蓋,在心裏祈禱:快開車吧,快開車吧!

然而,離開車時間還有十幾分鍾。龐紅桂覺得,這十幾分鍾比她的一生還要漫長。

車終於開了。龐紅桂長舒一口氣,拿過紀連開給娟娟買的書包,想看看裏麵還有什麼東西。她發現,裏麵有一隻奶瓶,是她在廁所裏過於慌張,沒來得及掏出。

她想,要是鵬鵬被人撿走,肚子餓了,沒有奶瓶怎麼喂奶?

鵬鵬的憨憨一笑,再次閃現在她的眼前。她心生愧疚,淚水立刻模糊了雙眼。

車廂裏忽然響起了孩子的哭聲。她將屁股挪到臥鋪的一端,向外麵看看,發現那個小老太太抱著鵬鵬,領著兩個警察,正尋尋覓覓一路走來。

《滿族文學》201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