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抬起手,掌心推向皇後,那是無聲的阻止,目光卻低垂著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後說,“袖雲用的那隻碗,驗過了嗎?”
皇後的眼睛微微一亮,繼續說,“臣妾來欽安殿之前,已經命紙鳶到司律監、尚宮局和禦醫院傳旨,讓他們三司會驗,相信此刻,應該有結果了。”皇後話音剛落,紙鳶就到了欽安殿,將一紙驗書交給小潘子。
驗書在皇上手中被展開,幾乎遮擋住整張臉,或有意或無意地,讓我在淩亂不安中墜落。我看見皇後慢慢握起拳頭,看來她也跟我一樣緊張。仔細想來,誰也不能保證那隻碗就是藏紅花泡過的毒碗,即便是,也沒有誰能保證三天三夜過去還能讓禦醫驗出些什麼。一切都隻是皇後的推測,但她若想要徹底的清白,就隻能走這孤注一擲的路。這時,我看到了紙鳶平靜中略含期待的眼,猛然感覺一切看似飄忽不定,但卻有一根無形的線在牽引。三司會驗,這會是沒有任何勾結的賭博,還是早有埋伏的陷阱?
皇上放下驗書,一臉的凝重並沒有把平靜外衣脫去,手掌按在上麵,掌心微空,手指啪嗒啪嗒輪番點落紙上。“皇後要調查事發前三日之內進過小廚房的人,朕沒有意見,還有,宮中膳食器皿三日一清洗的規矩,要改一改了。”皇上的聲音冷漠中透著嚴苛,顯然已把所有的故事串聯起來,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對後宮的規矩了解得如此細致,究竟是偶然得知,還是一直都在留心呢。
皇後緊繃的臉在一瞬間緩和下來,順從地說,“是,臣妾會著令尚宮局和內侍監對膳房之物多加留意的。”
皇上點點頭,眼中微微露出興奮和期待,“朕現在很有興趣知道,皇後所說的搜證查驗,究竟是如何驗法?”
“宮裏人偷偷喝藥的不少,偷偷倒藥的也不少,泡過碗的藏紅花,肯定不會留著自己喝了,宮裏人多眼雜,誰也不能端著一盆藏紅花到處張揚,藥湯和藥渣都要謹慎處理才是,最常用又最保險的地方就是……”皇後走到一旁的花架邊,擺出往花盆裏倒東西的姿勢,然後詭笑著繼續說,“藥湯被吸收了,藥渣又有土壤的遮掩,表麵上是沒有一點破綻。但是,這花草並非死物,水澆多了都能淹死,這麼多藏紅花喂下去,焉能安然無恙?隻要在有嫌疑的人房中搜到形態異樣的花草,挖出泥土來檢驗一番,自然可見分曉。就算有誰急忙在這三天之內將花草處理了,隻要向禦林園確認分派各房的花草數目,也能很快知道究竟是誰心中有鬼。”皇後詭異的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刀般鑿穿人心的犀利。
皇上專注地聽著,卻無視皇後眼中的犀利,事實上,他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皇後身上,直接朝小潘子下令說,“皇後此計甚好,小潘子,立刻照皇後的意思去辦。”
“等等,”皇後叫住小潘子,大膽地說,“皇上,臣妾掌管後宮,一要避嫌,二要公允,三要服眾,小潘子是有嫌疑之人,不能插手此事,爾容和棠頤也是一樣,而且棠頤是中宮的人,所以臣妾,連同臣妾帶來的人都要留在此處,搜驗一事,還請皇上另尋他人督辦。”皇後有一些強嘴,以身作則在她身上顯現出濃重的刻意,也許是被之前的誤會和懷疑傷了心,憋著一口氣要徹底澄清自己。但是我覺得這樣不好,過分的刻意,隻能讓皇上的歉意敬而遠之。
果然,皇上眉頭猛地一蹙,眼中有一道寒光急閃而過,很快湮沒在深邃中,“皇後可真是把朕難住了,此事本就是後宮之事,若要徹底避嫌,豈不是要尋到宮外去,到底是朕的家務事,沒必要張揚,但是皇後能夠律己,朕不能違了皇後的這份心,就學皇後,著令內侍監、尚宮局和禦醫院三司聯查吧。”皇上說這話時,自始至終沒有看皇後一眼,目光越過大殿,直接朝守在殿外的內侍傳令,急召三司,立刻搜宮。
殿外傳來了亂中有序的腳步聲,我回過頭去,看見了麵色凝重的方清、詭笑暗藏的盧公公,和麵孔緊繃的張學明,三個人並肩走進殿來,身後各自跟著一個。盧公公身後是小玄子,手裏捧著一盆枯萎的花。方清身後是次尚宮局的尚宮柳葉飛,手裏抱著一本冊子。張學明身後是一名醫女,手裏握著一個紙包。我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回到枯萎的花上。花是普通的蝴蝶蘭,花盆,我似乎在哪裏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