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常想不明白,自己的一生,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幼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他記得家中是富貴的,許多人跟前圍後,乳母,丫鬟,小廝——
然後一夕之間,這些全沒了。
和後來更漫長的苦難相比,曾經的幸福象是一個好夢,夢醒了,我隻能去麵對冷冰冰的現實。
當時為了保命,他被打扮成了小姑娘,和丫鬟們混在一處,後來輾轉進了教坊,因為有人幫忙掩飾,居然一直沒露破綻。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教他曲子的師傅。
他一天天長大,總有一天會原形畢露。梨園行中有許多辦法,可以令他暫時延緩,遮掩發育帶來的變化。
後來……他結識了安王。
那並不是他第一次去安王府,不過卻是頭一次,安王很認真地說,讓他用心唱。
他聽說過,安王膝下有一子一女,小世子他見過一回,郡主卻是剛回京城沒多久。
唱完曲,他換了衣裳去了亭子上。郡主年紀還小,椅子大,她坐在那裏隻有小小一團,看起來玉雪可愛,無怪安王這樣寵她。
他見過禮,郡主從椅子上跳下地,朝他走了過來。
“我見過你的,在福西樓,不過你沒見過我。”她笑起來一邊臉上有個小小的酒渦,顯得很俏皮。口氣也顯得隨和大方,並不因為身份而驕矜傲慢。
他笑了,輕聲說:“這不就見著了麼?”
那是他頭一次見到趙冬。
一晃眼,這麼些年了。
他看著她一天天長大,嫁人,生子——
身後的竹林悉簌作響,他回過頭去,阿大扶著一竿竹子,朝他甜甜一笑。
張子千回了一笑,阿大鬆開竹子,跌跌撞撞朝他跑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裏。
他生得很象他娘,一邊臉上也有個小酒渦。
張子千忍不住把他抱了起來。阿大指著一邊的梧桐樹,說了聲:“鳥。”
那枝頭上停著一隻鳥,正用嘴梳理翅膀。彩色的羽毛在陽光下亮光閃閃,就象寶石雕琢的一樣。
“要要……鳥鳥!”
阿大用力朝那邊掙,張子千笑著把他抱過去。當然,沒等他們到跟前,那鳥嗖一聲直竄起來,沒入茂密的綠葉間不見了蹤影。
阿大愣愣地看著鳥兒消失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才哇一聲哭了起來。
張子千頓時手足無措,可他會的事情很多,會琴棋書畫,會劍術懂兵法,可偏偏不會哄孩子。
好在哭聲把阿大的乳娘和丫鬟都引了來,一群人鬧哄哄的,把孩子接過去又哄又勸。
這情景讓他有些恍神——
也許若幹年前,他也象阿大一樣,萬千寵愛在一身,被家人捧在手掌心兒裏百般寵溺。
眼前的一幕,仿佛和舊時夢中的情景重疊在一起。
阿大年紀不大,脾氣不小,最後還是趙冬來了,哄了一會兒,他才沒有接著大哭,小臉兒已經漲得通紅,鼻頭也紅紅的。
趙冬抬起頭來,額角鼻尖都有亮晶晶的汗珠,大概也是被孩子折騰的。
“擾了你的清靜了——你一個人在兒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