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1 / 1)

那老年婦人進家裏去給客人倒水喝去了,他就問那個比較年輕的婦人,死者是她什麼人。

“他是我的兄弟,我是他的姐姐”。

“你是他的姐姐?兩個老的,人老心狠可不用提了。同氣連枝的姊弟也不傷心”?

“我為什麼傷心?我問你……”

“你為什麼不傷心?我問你”。

“爸爸媽媽生養我們,同那些木簰完全一樣。入山斫木,縛成一個大筏。我們一同浮在流水裏,在習慣上,就被稱為兄弟了。忽然風來雨來,木筏散了,有些下沉,有些漂去,這是常事”!

一會兒,來了一個年紀二十來的鄉下人,女的向那男子說:“秋生,秋生,你冬福哥哥被蛇咬死了,就是這個先生說的”。

那小子望了望張六吉,“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真糟,家裏還有多少事應當作,就不小心給一條蛇咬死”!

張六吉以為這一家人都古怪得不近人情,隻這後生還稍稍有點人性。且看看後生神氣很慘,以為一定非常傷心了,一點同情在心上滋長了。

“你難受,是不是”?

“他死了我真難受”。

“怎麼樣?你有點……”

屋後草積下有母雞生蛋,生蛋後帶了驚訝神氣,“咯大咯“隻是叫,飛上了草積。那較年輕的婦人,拖圍裙擦手趕過屋後取熱雞蛋去了。

後生家望望陌生人,似乎看出了一點什麼,取得了陌生人的信托,就悄悄的說:“他不能這時就死,他得在家裏作事,我才能夠到……我那胡塗哥哥死了,不小心,把我們計劃完全打破了……“他且說明這件事原是兩人早已約好了的。

他說了一件什麼事情?那不用問,反正這件事使張六吉聽到真吃了一大驚。鄉下人那麼誠實,毫不含胡,他不能不相信那鄉下人說的話。他心想,“這是真的假的”?同先前在田裏所見一樣,隻需再稍稍注意,就明白一切全是真事了!

……

臨走時他自言自語說“這才是我要學的”!到了家鄉後,他第一件事是寫信給他那博學多聞的先生說:“老騙子,你應當死了,你教我十來年書,還不如我那地方一個大字不識的鄉下人聰明。你是個法律承認的騙子,所知道的全是活人不用知道的,人必需知道的你卻一點不知道!

我肯定說你是那麼一個大騙子”。

第二件事是把所有書籍全燒掉了。

他就留在那個野蠻家鄉裏,跟鄉下人學他還不曾學過的一切。不多久,且把所有土地分給了做田人。有一天,劉家那小子來找他,兩人就走了。走到那兒去,別人都不知道。

也許什麼地方忽然多了那麼兩個人,同樣在挨餓,受寒,叫作土匪也成,叫作瘋子也成,被一群人追著趕著各處都跑到了,還是活著。

也許一到那裏,便倒下死了。反正象老劉說的,死的就盡他死了,活的還是要好好的活。隻要能夠活下去,這個人大約總會好好的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