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也知道那二十萬翠媽媽是絕對不肯拿出來的,於是說:“那副《韭花帖》我還給你吧,你去把那三萬元換回來。”
那副《韭花帖》早已被藍翰林的後人證實為贗品,還值得三萬元嗎?何況那小子也早已無影無蹤,上哪兒找他去?楊度又苦笑了一下,說:“送給你的東西哪有退還的理,留下做個紀念吧!”
富金心裏充滿了感激,自思這的確是個男子漢,可惜不該栽了跟鬥,有心留他再住一夜,又怕白副司長來了不依,便說:“晳子,我到廚房去炒兩個菜,陪你喝幾杯酒,再唱兩個好聽的曲子給你聽吧!”
猛地,楊度想起了宋代範成大贈妾給薑夔的故事來。有一次,著名詞人薑夔將他自製的最為得意的兩首歌詞《暗香》《疏影》送給時為參知政事的範成大。範成大讀後很稱讚,命侍妾小紅依曲而唱,薑夔自己吹洞簫伴奏。小紅歌喉清亮,婉轉動聽。薑夔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漂亮的小女子,竟然忘記吹簫了。範成大笑著說:“你這樣喜歡她,老夫就送給你吧!”薑夔喜不自勝,連連磕頭道謝,後來又作詩道:“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這段贈妾佳話久傳文壇,被曆代文人們津津樂道。落魄到了這種地步的楊度,還羨慕著當年範老宰相的風流豪舉,心裏想:我何不寫他幾首曲子來,讓富金唱一唱,日後傳出去,也是一段故事。宰相做不成了,且湊個贈妾曲,讓後人將它與範老宰相贈小紅的佳話相提並論,也算得上一種風光。
想到這裏,楊度強壓住心底深處的失落之痛,對富金說:“酒倒不必喝了,老歌子也不要唱了。你去化化妝,打扮得漂亮些,我在這裏寫幾支新歌子,一會兒你唱給我聽。我們好來好去,就這樣分手吧!”
富金聽後,心裏又湧出一絲悲酸,點點頭說:“好吧!”
廳堂裏,楊度鋪紙蘸墨,托腮凝思,酸辣苦甜,千百種情感一齊湧上心頭,寫寫停停,停停寫寫。
臥房裏,富金在換衣梳頭,描眉敷粉。她知道今天是與晳子的最後一次聚會了,她要裝扮得漂漂亮亮的,唱得甜甜潤潤的,以此來酬謝晳子幾個月來對她的疼愛,來略為彌補點自己的過錯。
半個時辰後,楊度的歌詞寫好了,富金也裝扮停當了。她捧出一把月琴,光彩鮮亮地坐在楊度的對麵,看了看歌詞後,她挑了一個最為哀婉纏綿的調子配上。
“唱吧,富金,人生能有幾回歡樂,咱們來個歡樂而別吧!”楊度硬起喉嚨說著,努力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
富金滿眼淚水,輕輕地點點頭。隨著一陣柔軟的琴聲響過,館娃胡同宅院裏飄起了富金繞梁不絕的歌聲:
生長姑蘇字小紅,每歌紅豆怨無窮。
落花自與枝頭別,不任花枝隻任風。
楊度端起茶杯,注目望著富金,眼前唱曲的,正是又一個傳名千載的姑蘇小紅。富姑娘,寬心去吧,惡風吹來,一朵嬌嬌小小的花朵還能抵擋得住嗎?
折花隨意種雕闌,驀地秋風起暮寒。
不信興亡家國事,果然紅粉盡相關。
過去讀《長恨歌》,讀《桃花扇》,多少次為紅粉與國家之間的奇異相關而感慨唏噓,想不到今日我楊晳子又為國亂香銷添一個活生生的例證!
啼罷無端說舊盟,旁人窺視淺深情。
莫因別後悲淪落,猶念天涯薄幸人。
楊度放下茶杯,想起當初與富金說過的話:有朝一日做了新朝的宰相,要仿效漢武帝為陳皇後金屋藏嬌的故事,建一座既豪華又清幽的香巢。可而今,自己竟然與“淪落”“薄幸”聯在一起了。世事風雲變幻,人生禍福難測。唉!
合浦還珠事已難,飄蓬分離兩悲酸。
此行記取煙波路,歲歲年年夢往還。
富金唱到這裏,語聲哽咽,淚流滿麵。她再也唱不下去了,丟掉月琴,撲到楊度的懷裏,大聲嚷道:“晳子,晳子,我們還有團聚的一天嗎?”
楊度也禁不住流下淚水來。他撫摸著富金滿是首飾的頭發,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