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嗓音哽咽起來,幾乎不能說下去。他想起靜竹、亦竹獨居西山苦等他五年,想起這十年間,她一直疾病在身,自己蹭蹬政壇,也沒給她絲毫風光。楊度沉痛地說:“靜竹,這二十年來,你為我吃盡了苦頭……”
生命垂危的靜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溫暖,她承受不了這種突發的喜悅,隻覺一陣難耐的暈眩,幾秒鍾後才睜開眼睛,清清亮亮的淚水從她雖失去光彩卻依然美麗的丹鳳眼中奔湧而出。二十年來的痛楚,有這一句話就足可慰藉了。心地善良的她反而對前向的冷淡自責起來。
“晳子,你不要這樣說,何況我也沒有受過多少苦;即使受苦,為了你,我也心甘情願。我知道你一直為你自己信仰的失敗而痛苦,其實這大可不必。”靜竹又喝了一口水,繼續慢慢地說,“男人的政治信仰,我們女人弄不太明白,但我有時想,這中間或許並沒有什麼對與錯的區別。那幾年我和亦妹在西山繡花。有段時期,我們繡的都是大紅大紫、富貴吉祥的圖案,自以為好賣,結果買的人少。於是我們改繡山水蘭竹一類淡雅圖案,買的人多了,但過兩個月又不行,先前繡的大紅圖案又時興起來。看來,不是圖案本身的高下,而是逢時不逢時罷了。男人的政治信仰大概也差不多,逢時就行得通,不逢時就行不通。晳子你說呢?”
靜竹把繡花和治國放到一起來比較,從女人的角度來看待男人的事業,話說得很有道理。天下事,無論大小,道理都是相通的,所以老子說治大國好比烹小鮮。隻要稟賦聰慧,又勤於思索,就能從小事中悟出大道理來。一個多麼聰穎的女人啊,可惜偏偏這般命薄如紙!
楊度撫摩著靜竹冰冷的手說:“你說得對。我近來讀老莊的書,心思開竅多了,我都想通了。正如你說的,大紅大紫也好,淡淡雅雅也好,君主立憲也好,民主共和也好,無所謂好看不好看,中用不中用,全在逢時不逢時,逢時就好,不逢時就不好。我先前的折騰,就是因為沒有看穿這點,我以後再不會那樣了。”
“我知道你現在遵照湘綺師的教導,在補上老莊之學。叔姬姐來京後,也教我讀過老莊,但我不太懂,倒是早年你講的妙嚴公主誠心禮佛的故事給我很深的印象。好多年了,我總在想,妙嚴公主是金枝玉葉,想要什麼有什麼,她為何還要去拜菩薩讀佛經呢?我後來請教過一些習佛的人,他們說讀佛經拜菩薩時可以忘記世上的煩惱事。我想妙嚴公主雖是龍子龍孫,心裏也一定跟我們普通人一樣有煩惱,所以她要去拜佛;也一定在拜佛時心裏安寧了,所以能幾十年不間斷。於是我在煩惱的時候,也便學著妙嚴公主那樣不斷念佛,果然心裏要安靜些。尤其是以後戴上密印寺法師送給你的那串念珠,再念阿彌陀佛時,心裏越發有一種靜如水的感覺。”
“啊,有這樣好?”楊度略帶驚訝地說。他一時想起許多往事:密印寺、法源寺、總持寺,寄禪、智凡、道階,還有慈悲庵裏的淨無。有一次,他很得意地拿出珍藏多年的那串鬆花玉念珠來,給靜竹、亦竹講起覺幻長老贈珠的故事。靜竹高興地說,這串念珠送給我吧!於是鬆花玉念珠就到了靜竹的手裏。原來以為隻是拿它玩玩,殊不知她真的掛著它參起佛來,而且居然起了作用!
“晳子,我勸你今後不妨研習研習佛經,它一定可以解除你的煩惱。”
楊度突然記起那年覺幻長老說的一句話來。當時覺幻長老是這樣說的:佛家與皇家,看似有天地之遙,其實不過一步之隔。居士年輕,趁著懵懂之年去放膽幹一場吧,王霸之業做得疲倦了,再坐到佛殿蒲墊上將息將息,或許能於人世看得更清楚些。初聽到這話時,楊度感到驚愕,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覺幻仿佛是先知先覺似的,他竟然早就看出了自己所做的事,都是懵懂之年的作為,而且一定會疲倦。現在,王霸之業果真做得疲倦了,何不到佛殿上去坐坐蒲墊,從佛家的角度來看透皇家呢?楊度點點頭說:“好,我聽你的。”
靜竹的臉上現出很久以來沒有的欣慰的笑容。說了這麼久的話,她太累了,閉著眼休息一會兒,她終於鼓起最大的勇氣,望著神情疲憊雙鬢已生白發的心上人說:“晳子,有一句話我一直不敢說,我怕你傷心。現在已到了這般地步,我不得不說了。”
“什麼話?”一陣陰影罩住了楊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