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仲夏,稻葉突然被招參加軍訓。20天後,稻葉回家,李君發現在他軍裝的褲袋上縫著一個小布袋,上麵印著稻葉正三的名字,她一摸,硬紮紮的。
“你這是什麼?”李君問。
“我的指甲,”稻葉憂鬱地說,“我被人家點名了,隨時要去打仗,如果我死了,你們就把這包指甲帶回來……”
李菊、李君感到一陣顫栗……
從此,稻葉回家,再不像過去那樣輕鬆、愉快,他顯得心情沉重,寡言少語。
突然有一天,稻葉神情沮喪地回來,李君禁不住問:“出了什麼事?”
“我要回去了……”稻葉捧住頭說。
“你不是說不回去了嗎?”
“不行了。日本已投降了好幾個月了,國民政府開始遣送日本戰犯,第二批遣送日方職員和商人,第三批遣送技術人員。我屬第二批……”
“你不回去不行?”李菊、李君焦急地問。
“不行呀,國民政府一律不留日方職員和日商。”
於是,一場生離死別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在長達六七年的夫妻生活中,李菊、李君已得知日本國法律隻允許一夫一妻。眼下,稻葉留下已是不可能的了,那麼,誰跟著走呢?稻葉無法裁定。李君左思右想:“讓姐姐帶著兩個孩子跟稻葉走,姐姐舍不得扔下我。而自己帶著孩子走,扔下軟弱多病的姐姐,更是不行……”姐妹倆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誰也不走,都留下。
“等一兩年戰事平定後,我一定回來!”
“我們一定撫養好你的兩個孩子,等你歸來!”
1946年5月,北平,洋槐樹花飄著淡淡的馨香,一輛黃包車停在了稻葉的家門口,該走了,李菊已哭得死去活來,剛強的李君強忍悲痛,為稻葉送行。黃包車拉著稻葉和李君走了,李菊領著兩個女兒送到街口,五歲的昭華和三歲的春華哭著喊:“爸爸,爸爸……”稻葉望著兩個可愛的孩子,已泣不成聲。走得很遠了,稻葉仍回頭向孩子們招手,悲慟地大喊:“昭華,春華,等爸爸回來……”李君坐在稻葉身旁,肝腸寸斷,心碎欲裂……
從此,“生死兩茫茫,斷腸人在天涯”!
國民黨軍隊開進北平,人民仍在水深火熱中。
稻葉走後,李氏兩姐妹帶著一雙女兒,像漂泊的孤舟,行進在艱難的生活海洋中,亂世之年生活沒有保障。李菊、李君東奔西走靠晝夜給百貨商織毛衣、繡花來維持四口人慘淡的生活。
剛強的李君主動承擔起“父親”的職責——她跑外攬活、送貨、到菜場撿菜葉,到火車站掃煤渣,到糧店賒糧、還款……就這樣,她長年風裏來雨裏去,支撐著這個家庭。然而,國民政府財政崩潰,物價暴漲,貨幣急速貶值,無論她們怎樣奔波勞累,也難以糊口。
她們賣掉了所有像樣的衣服、嫁妝、衣櫃、沙發、木箱、桌椅、瓷器、手表……凡是值錢的東西全賣光了,最後賣掉了北魏兒胡同裏那五間房子——那曾經溫曖過她們和稻葉的愛情和幸福的住宅。然而,誰曾料到,這兩個毫不懂市麵行情的女人,竟遭到如此慘重的打擊——房子剛出手,國民黨政府下令紙幣兌換金圓券,賣房所得3億元紙幣僅隻兌換了18元金圓券!這寄托著她們娘兒四人生活希望的財產竟在晝夜之間變成一堆廢紙!李菊、李君隻覺得天旋地轉,想哭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聲。今後的日子怎麼過呀?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李菊、李君和全北平市人民一起沉浸在解放的歡樂中。她們給一雙女兒穿上最好的衣服,在鑼鼓聲中,上街歡迎人民解放軍進城。很快,李菊、李君同時考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她們把兩個女兒交給李菊年邁的母親,便滿腔激情投入了革命大學校的學習。1949年8月,作為“華大”第一批畢業學員,李菊、李君和上千名學員一起,奔赴迎接祖國解放的各個戰場。她倆帶著兩個女兒,出發到察哈爾省雁北地區去當人民教師。從此,便告別了古老的北平,告別了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