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父親,你在哪裏(1 / 2)

一場災難性的“浩劫”像西伯利亞肆虐的狂風,席卷了中國遼闊的土地,一切都在凋零,人們的心凍僵了……

1967年隆冬,青年須生演員葉璞(葉春華進劇團學藝時,師媽即給改了名字)正在張家口辦“樣板戲”《紅燈記》的學習班,葉璞扮演李奶奶,這是她第一次演老旦。公演那天,各縣劇團的演員、樂師均到張市觀摩。葉璞離家一個月了,她多麼想在此時此刻看到自己的丈夫李壁也前來。然而,所有的人都來了,唯獨不見丈夫的影子。她悄悄問別的演員:“李壁怎麼沒來?”對方支吾半晌,也沒說出所以然來,便匆匆離去。在那個年代,人們“政治嗅覺”的靈敏是異乎尋常的,葉璞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妙。公演完畢,她馬上趕回柴溝堡,當她推門進屋一眼看見李壁時,她差點叫出聲來——李壁兩眼深陷,兩頰黑青,胡子長得有半寸長。僅僅一個月。他竟蒼老了20歲!

“你怎麼沒去看樣板戲?”

“我已被揪出來了,不讓出去……劇團院裏貼滿了咱倆的大字報,說你是……”李壁坐在炕邊,痛苦和憂愁籠罩著他的心。

葉璞二話沒說,放下行李,即跑步來到劇團。劇團的院裏、院外,劇場的牆上牆下,所有人能去的地方,都貼滿了大字報。碗口大的一個個大黑字像一顆顆重型炮彈在葉璞年輕的心中狂轟濫炸:“揪出三名三高的黑典型李壁!”“揪出日本特務、間諜、戰犯的狗崽子葉璞!”“葉璞是資產階級文藝黑線的黑苗子!”……

一個個象征著被宰割、被消滅的大紅“x”,像劊子手手中帶血的屠刀,在所有寫著“李壁”、“葉璞”的名字處瘋狂地砍殺著,獰笑著,血淋淋的。葉璞感到一陣眩暈,眼前金花亂迸,幾乎栽倒在地……

然而,這位自幼沒有父愛,童年又因生活所迫,11歲就離開母親,隻身外出學藝的葉璞,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練功時,一翻幾十個筋鬥,一小時一小時的“拿大頂”,累得幾乎暈過去;學藝六年,沒有被褥,十冬臘月,夜裏總鑽別人的腳頭取點曖,有時就和著光筒子棉祆棉褲,蜷縮著過夜,有時凍得連嘴唇都咬破了。剛去劇團時,每月隻發兩元錢零用費,小小的葉璞已深知母親們的艱難,把這兩元錢裝在信封裏,托人寫個地址(她不會寫)寄給媽媽。後來,劇團把每月的夥食費發給個人支配,她更是省吃儉用。她常常節食,不吃菜或少吃菜,或在飯桌上撿拾別人吃剩的半個饅頭或一星點菜湯,就這樣忍饑挨餓地節省下夥食費寄給母親。白毛大雪的寒冬,她差點把孩子生在康保縣的舞台上……

艱難的生活賦予了她一顆堅強的心,常年的吃苦勞累磨煉了她韌性的意誌,她的性格、言行、內心完全像奶她長大的李君媽媽——不屈不撓,把苦難咬碎,咽到肚裏……

此時此刻,葉璞咬著“咯咯”打顫的牙齒,默默看著大字報,胸中像翻江的大浪,洶湧狂囂,難道這位毫無記憶的父親真的是特務、間諜、戰犯?然而,多年的生活,使她完全相信兩位苦難的母親。自從兩位母親把父親的真相告訴她那天起,她們不知多少次地告訴她,父親是一個正直的日本人,在中國幾年,沒幹過壞事。即便父親是壞人,又與我們何幹?他不就是僅僅給了我一個肉體的生命麼?

葉璞想到這裏,不禁像在舞台上扮演須生那樣“哈哈”大笑起來。

她轉身往回走,隻聽得背後傳來“小日本倒挺猖狂!”“這個小日本的狗崽子不老實!”葉璞隻裝沒聽見,繼續向前走去。“文革”中,她什麼樣的侮辱、攻擊、謾罵都不怕,都能忍受,唯獨像這樣的咒罵每每像萬把鋼刀直捅她的心。那年月,她最怕開大會,一聽說開大會,她就渾身打顫,因為每次大會,必點她的名字,在那人的尊嚴被毀滅得蕩然無存的年代,葉璞還醒著的一顆心,在悄悄地、悲憤地哭泣著——為徹底被損害的自尊、徹底被毀滅的人格……她常常望著蒼茫的黑夜,在心底大聲地呼喊:“父親,你在哪裏?父親,你到底是什麼人哪?”她曾幾次想到自殺,想到過死。然而每當她一想起兩位母親,想到一雙年幼的兒女,便強忍著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