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1日,一封從日本赤阪發往中國柴溝堡的信,像幸福的天使姍姍飄來,給四顆曆經磨難、冷寂、孤苦了28年的中國女人的心送來了陽光般的溫曖,帶來了無法遏止的驚喜。激動的眼淚像苦澀的泉水滴落在S先生那蒼勁流暢的中國字的信紙上——
春華、昭華:
你們好。今天,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那就是你們多年來尋找的父親稻葉正三先生,在日本朋友的協助下,已經找到了。我們在東京用電話聯係上了,在一個中午的時間裏,我們見了麵。稻葉先生身體很好,而且仍然在東京參加工作。通過我的介紹,他心情很激動。他很高興地反複讀了你們寫給我的信。然後高興地說了一句:“真沒想到,她們都還在一塊,過得很好……”他感動地說不出多少話,掉下了眼淚……
通過談話,我們一致認為:你們姐妹和兩位母親團結在一起,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分離。特別是你們兩位母親為了養活孩子而艱苦奮鬥,一直未改嫁。現在,你們過著幸福的生活,這是多麼高興的事情啊!我們認為,這是在那優越的社會製度下,才能得到今天的幸福……你父親的日文信我翻譯成中文寄給你們,請你們一家高興地看吧……
稻葉正三的第一封信帶著他悲苦的眷戀和漫長的相思寄到了葉春華母女的手裏——
親愛的你們:
我們離別之後,巳經28年了,確實感慨無量。我上次和S先生見麵,並通過他接到了你們的來信。知道你們都還很好。我聽到你們的好消息後,萬感交集,不知怎麼說才好……隻好向你們發出我的第一封信,表達我的心情,請你們收下吧!經過28年,這麼長的光景裏,在激烈的環境之中你們互相愛護,彼此幫助,活到今天,確實很不容易。恐怕通過了難以形容的困難和辛勞。我想起這一點,就心疼得很,難用筆寫下去,難以表達我的心情……
光陰雖過了28年,但我決不會忘記昭華和春華小時候可愛的麵貌……當時,殘酷的不可抗拒的世態分離了我們。我回國之後,很想再次去中國找你們,做了幾次的努力,但由於條件不允許,怎麼也辦不成正式出國手續,所以有時竟敢坐“密航”,但還是遇到了失敗……
這樣經過了4年、5年、10年,到底是28年了。後來的日本,在我的身邊和人民的心裏,都有了很大的變化,看來這種變化是驚人的。不變的隻有我的心……
但是,我的人生是在日本投降時候巳告結束了,那就是在北京美麗的洋槐樹花開了的時候和你們告別。離開北京的瞬間,我的人生是結束了……我雖有這種想法,但一直是想知道你們的消息。由於我有這願望和想見你們的希望,可說是到目前為止,保持了我的生命……
老二(李菊)、老六(李君)、昭華、春華,請你們多多保重身體吧!
靜岡縣伊東市湯川1一2—1
泰安開發株式會社
稻葉正三
1974.9.13
28年的相思,28年的等待,28年的悲傷,28年深深的愛啊,一股腦兒化作了奔湧的淚水。生性柔弱的李菊已泣不成聲,一向剛強的李君也熱淚縱橫。然而,她們很快便得知了一個不可挽回的事實。稻葉正三回國三年後,即1949年已和日本一位養女中村菊枝結了婚,且已有了一個17歲的女兒。李菊、李君在萬分悲痛和失望之後,原諒了稻葉。她們認為,這麼漫長的歲月雙方生死難覓;更何況,如今稻葉老了,能有人照顧晚年,有個幸福的家庭,也省去了她們的牽掛,她們感到安慰的是,稻葉能在有生之年,得知了她們28年來對他的忠貞,對他矢誌不渝的愛情,對當年分手時的誓言如磐石的恪守,倒也了卻了一生的心願。她們隻殷切地希望,能在風燭殘年之際,和稻葉見上一麵,讓稻葉看看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
中國善良的女性啊!
不久,葉春華即把自己全家六口人的合影、姐姐全家五口人的合影,還有兩位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全部寄給S先生,托轉父親稻葉正三。
1974年9月26日,應S先生之約,葉春華風塵仆仆從柴溝堡趕往天津友誼賓館,會見恩深澤厚的日本朋友。
“我叫葉春華,從張家口來……”葉春華拿出證明。
“好、好、好……中日友誼萬歲!”S先生一步跨到葉春華麵前,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
“叔叔,我來看看您……”葉春華再也說不出話來,悲慟地哭了起來。
感情的波瀾衝擊著S先生的心,他踱到玻璃窗前,背對著葉春華,摘下眼鏡擦拭著淚水。稍刻,他轉過身來,走到葉春華麵前說:“你們母女真不容易呀……中國的女性很偉大。”
“叔叔,我們和母親現在隻有一個願望,就是盡快能見上父親一麵……”葉春華哭著說。
“能見上,既然找到了,就一定能見上……”S先生在葉春華側麵的沙發上坐下。
一股溫曖而慈祥的父愛注入了葉春華悲慟的心。把千言萬語!傾訴給這位叔叔吧……
“先生,請注意掌握時間。”服務員輕輕推開房門提醒道。根據規定,會見時間隻有一個小時。
“叔叔,您回國後,見了我父親,一定轉告他,我和母親、姐姐問他好。我們母女一直沒有忘記他,一定讓我父親設法和我的兩個母親見一麵……”
“轉告你的兩位母親,一定要保重身體,等待著相見的一天。”
一個小時的會見時間到了,S先生送葉春華下樓。
“我陪你去吃飯,見到你很高興,你也是我故鄉的孩子……”S先生說。賓館飯店,S先生花了49元6角錢請春華吃了晚餐。然而,心情萬分激動的葉春華卻什麼也吃不下,她的嘴裏已打滿了水泡……臨離開飯店時,兩條紅燒魚隻在其中的一條上掏了兩個小洞,一隻烤鴨隻在肚子底下劃了一小條,一隻香酥雞也隻在脯子上切了一小塊,飯全部沒吃,兩個湯全部沒喝,其他菜也全都沒動。S先生也吃不下……
臨走,葉春華望著這一桌豐盛的宴席,又不安地望望身邊這位長者,她的心猛地一酸……
該分手了,S先生問:“有錢嗎?有地方住嗎?”
“有錢……有……地方住。”春華再也忍不住,又哭了。
北京,華燈初上。葉春華回到火車站,找下一席座位,她默默地坐在那裏,奔騰的思緒帶著她度過漫漫的長夜,她做了一個很甜的夢……
1974年10月,一封由中國柴溝堡發往日本赤阪的信,沉甸甸地落在S先生的手中。這封由李君親自執筆寫給稻葉的長信,把28年來的思念,28年的人生,28年的漫漫長路都傾訴給了大海那邊的親人。信中再三懇求夫妻、父女早日相見,懇求稻葉速寄照片,讓孩子們認識一下自己的父親……
然而,三個月過去了,稻葉正三既沒有來信,也沒有寄來照片,葉春華感到十分焦慮和不安,S先生也十分焦急,曾幾次打電話,寫信,催稻葉速寄照片。這樣,直到1975年2月,稻葉的一張彩色生活照從日本赤阪S處飛到了中國的柴溝堡的南水泉(S每次寫信必一式兩份,寄柴溝堡的李菊、葉春華一封,寄南水泉的李君、葉昭華一封)。
接到稻葉的照片,母女四人都在哭……
隨著照片,稻葉又寫了一封淒苦萬狀的信——
昭華啊,春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