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大海兩岸的相思(2 / 3)

你們的父親胸中有百萬言也說不盡的感想。過去殘酷的戰爭給我帶來的是把我的命運變成最不幸的人。給你們的信,寫了幾回又撕,撕了又寫,直到今天也沒有表示過自己的意思。我想,真是對不起你們。你們一定認為我是冷淡的父親,可是我心中想的事怎麼也寫不出來。

通過S先生,關於我的近況的一部分,我想你們是知道的。雖然我的身心的疲勞都達到極點,但我對你們決心全力盡我的責任。可幸的是,我最後的工作,即現在的事業逐漸向著成功進展,在今年內可能會出現好結果。現在,我被診斷為“直腸癌”,這種不能痊治的病魔侵擾我,但我沒有對你們盡到責任以前,絕對不能死。我拚命努力和病魔作鬥爭的同時,急於完成工作。

我在日本的結婚是在戰後的混亂時期,對救了我的命的女性的結合。當然,我對這個女性談了你們的事情(對女兒沒說)。我們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2月1日結了婚,我算盡了一個責任。這次隻剩下對你們盡責任了。

我的60年的人生,連瞬間的歡喜和樂趣也沒享受過。但我自己安慰自己,我作為人,我的一生沒有做過可恥的事情。我想,我是經常念著為了人、為了世、為了回去犧牲了我的一生的。

昭華啊,春華啊,我認為我把保護自己當作第二、第三位生活過來而感到自豪呢!把這件事你們銘刻在心吧。你們母親的苦勞,一定是用口筆難以表達的。我想到此事就禁不住流淚。你們的母親和我都隻剩下很少的人生了,我們彼此都相信著善意,靜靜地互相安慰、互相愛護吧!

想寄適當的藥品,錢也想寄。把郵寄的方法手續,教給我吧。

請代向你們的孩子與丈夫傳達我的真意。

昭華,春華,向翻譯此信的人表示深厚的謝意。

稻葉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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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2月10日

稻葉的心情是沉重的,悲痛的。然而,對於相見之事卻隻字未提。1975年3月17日夜,日本赤阪,S先生伏案疾書,他靜靜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他要把半年多來他了解到的稻葉正三的全部情況告訴葉春華母女。他決心寫一封長信——

李菊、李君、昭華、春華:

你們一家在照片上會見了離別28年的丈夫(父親)稻葉正三先生,感到十分高興和幸福。同時,也沒有忘記首先向你們的領袖毛主席和中國共產黨表示感謝。這種觀點和心情是很好的。找你們的父親雖有我的幫助,但歸根結底還是在那優越的社會製度下,你們能夠在大家的支持下找到自己的親人,這是你們多年努力尋找的結果。

……這次接到你們的來信,十分明白了你們的心情,那就是愈想見他,愈焦急他的態度。一般來講,他應該主動地給你們直接去信介紹自己的情況,應該有坦白的心情,介紹自己的家庭情況。也應該說出自己的打算,那就是說自己將來去中國找你們或者叫你們來日本見一見,住一個時期再回去,還是怎麼樣。使人感到不滿足的地方是,我從天津回國以後,利用晚上的時間把你們給他的那封長信翻譯成日文給了他,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給你們去信,很讓人焦急。現在,我重新整理一下找到稻葉先生以後的情況和經過的變化吧!

(1)稻葉先生和我見麵,並看到你們的初次來信後,非常高興地寫了一封信,通過我巳經給你們寄去了。信中,稻葉流露感情,心是不變的。

(2)從此以後,他的苦惱也就開始了。知道自己的中國妻子等待他近三十年沒有改嫁,而自己呢,雖有幾次去中國的努力,但都失敗了。而且當時被美軍占領的日本,找職業困難。因此,幾個朋友合作辦理些委托買賣小土地和房屋的泰安開發公司。一方麵自己覺得去中國非常困難,又由於得不到你們的消息,慢慢忘記了你們(一點一點地遠了)。後來,通過朋友介紹和伊東市的一個生活較窮的小職員家庭的姑娘結了婚。那是從中國回國三年以後的事情。通過幾年的努力,他成了泰安公司的所長(經理),生活不錯。但孩子還是一個姑娘,沒有男孩子。他接到你們的消息特別高興,但心裏很難過,覺得很對不起你們……自己成了沒有信用的人了。另一方麵怕自己現在的妻子知道了鬧事,怕在社會上別人知道有三個太太丟臉,除給少數知心朋友外,不敢談這件事。同時遇到的困難是自己負責辦的公司在日本經濟危機的狀態下,經營很困難,恐怕會破產,需要解決許多人的生活問題和安排今後的職業。胡想亂想,無法整理自己身邊事情。他對我說:“中國的昭華她們的事情,等到我身邊的事情收拾好了,再考慮答複。那時,還是希望你幫助,你如果有時間請到伊東市來找我。商量商量以後的事情,究竟怎樣辦才好。”這是稻葉先生的主要想法,表明他對這次的事情考慮得很慎重。

上次接到你們一家的照片以後,我寫信對他說:“請你盡快寄照片好吧?本來去年10月份要寄的,但現在還沒寄,是否你沒有誠意呢?”後來,他來信說:“我本來最不願意照自己的相,今天照好了。這樣小的照片是否可以?”他給我寄來了一寸的黑白照片兩張,我立即給他寫信:“這樣小的照片寄去不合適,應該照幾張大的彩色的照片寄來。到時,你中國家屬的來信我也可翻成日文給你寄去,好嗎?”由於我們有了這樣的交換條件,費了很長時間,才接到他那幾張彩色照片的。本來他並不是不願意給你們寄照片,請不要誤會。我後來按交換條件給他寄去了你們的那封長信(去年10月份寫的那封)。

上月,他給我寄來一封信,他說:“S先生,我看了葉一家的信和照片以後,一直到現在心裏還混亂,感到苦悶。巳有幾天的工夫了,難過得很,感到日子過不下去了。直到今天才稍微安靜了些。現在,我巳到這樣的年紀,經曆了許多的辛苦和悲劇,但不管遭到什麼樣的事情,從來不會失去自己……我接到她們的信,不知不覺地流下了許多傷感的眼淚!

“但我首先應該向您表示感謝,您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對您感謝的這種心情很難用語言和筆來表達。看來,李菊、李君都巳是老人了,我也是如此。巳有30年了,真是一個很長很長、又很苦悶、很寂寞的日子啊……

“我看了孩子的照片,覺得吃驚的是,她很像我去世的父親的臉貌,那也就是血統的關係吧,我的父親在戰後70歲時去世的。在那封建鄉下,在那樣的生活環境裏,一般人是想不到我做國際結婚的,但是我父親對這件事情是很理解的,他一直到去世的那天,還很惦記我留在北京的家屬……”

以上是稻葉先生給我的信,給你們的信還是沒寄來。我想,明天將李菊、李君兩位年輕時代的照片寄給稻葉先生,讓他回憶回憶年輕時候吧,下次來信還是耐心等待吧。

你們給我寄來的李菊、李君年輕時漂亮的照片以及春華一家的照片,留在我這裏做很好的紀念吧。謝謝你們的好意,看到你們,我也好像回到了年輕時代。接到你們的照片時,真像春風吹到了我的身邊,也就是日本正是到了春天,美麗的櫻花處處開放的時候了……

S

1975.3.17

從1974年9月到1984年9月,在這漫長的10年中,像這樣及時把雙方的消息和心情轉達給對方的幾千言的信件,僅葉春華一家就收到了100多封,達20多萬字(這裏不包括S先生寫給葉昭華一家和稻葉先生的信)!有時,在半個月內,他竟要給稻葉先生寫去四封信,而在葉春華收到的信件中,筆者也多次發現,寫信的日期竟是一日接著一日!這需要怎樣的熱忱,需要一顆怎樣赤誠、善良和希望別人幸福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