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找到的親人卻終未能相見。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一年一年地過去了。歲月在折磨著癡情的人們。到了1977年,葉春華母女仍未得到稻葉正三來中國探望親人的答複。父親態度曖昧,極大地激怒了葉春華,她常想,為著這樣一位日本父親,她們和母親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兩位母親已風燭殘年,而父親卻遲遲不來相見。她一氣之下,寫信給S先生,言說如果父親再不來看望母親,就宣布斷絕父女關係,斷絕夫妻關係,並要在日本報紙上控訴父親的不仁不義……
S先生接到葉春華的信,心情十分沉重、焦急,相勸的信件雪片般飛來:
“原諒自己的父親吧,他有自己的苦惱和困難”,“再放一放時間吧,再等待一兩年吧”,“他身體不好,需許多的錢去中國探親,怕引起家庭風波。讓你們來日本,同樣怕引起家庭分裂”,“……你們見不著父親的傷感和焦急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如果罵他一頓,斷絕父女關係,那就把好事變成壞事,就隻得到一個悲劇的結果,這是沒有好處的,也失去了找到親人的意義了……”
中日建交以來,S先生曾為許多日僑和中國人找到了在日本的親人,幾年來,他又為稻葉、為葉春華母女的事情奔走操勞,他真沒想到這件事進展得這樣不順利,他真怕出現不應有的悲劇……
正當S先生焦慮不安的時候,他接到了李菊、李君的來信。
S先生:
……關於對待稻葉正三之事,我老姐妹始終是聽你的好言相勸,一貫是耐心地等待,雖然中國、日本遠隔千山萬水,但我們夫妻之情總是不變的,並無其他意思。年輕人想不開,三十多年都等了,又何必忙在一時呢?找到了親人是一件好事,絕不能變成悲劇的結果,使您這位為我們辦事操心的好人不省心。至於斷絕夫妻、父女關係的話,真使我們傷心而流淚了。若有這個想法,在三十年前就辦到了,又何必找他呢?我們千辛萬苦要實現他走時的諾言,及至找到了他,他巳然又成立了家庭。但是,我們並未因此而灰心,還要耐心等待他……
S先生,您想,這總算不易了吧?
看完李菊、李君的信。S先生非常感動,他似乎聽到了兩位中國婦女最真摯的言談,似乎看到了兩顆偉大、高潔而善良的心靈!
李菊、李君兩位老人在寂寞與等待中,又過去了兩三年。在這艱難、漫長的日子裏,她們終於得知了一個可怕的消息,稻葉正三來中國的希望全部破滅,命運給他開了一個沉重的玩笑——他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來中國的路費和由他聯絡組織的其他五位日本朋友準備來中國的盤纏竟被一個日籍華人全部騙了去,此人以“願為稻葉先生和其朋友在中國做些貿易”等謊言騙取了誠實、厚道的稻葉正三的信任,他托此人幫助辦理一切出國手續,並把款項交給了他。此人帶著這筆數目可觀的錢款跑到了香港,這一沉重的打擊使稻葉痛不欲生,萬念倶滅,隨即患了嚴重的腦溢血……事情敗露以後,日本妻子中村菊枝對稻葉幾年來攢錢到中國去的行為大為惱火,“像害了神經病似的大罵丈夫”,而且接連給S及其愛人打電話進行恐嚇,說由於S的“幹預”,“影響了家庭,破壞了夫婦生活”。並氣急敗壞地宣稱:“倘若稻葉真的去中國,她就離婚!”稻葉公司的人也打電話給S的單位,說:“他(指S)很不像樣子,最好不要管這些事情,使我們公司的工作受到了影響”……
從此,葉春華母女就再也沒接到過稻葉正三的信,而S先生也很不容易和稻葉聯係了,幾次去信也得不到任何回音。這一切,使S先生“感到很吃驚”,“很不愉快”,“精神上負擔很重”。葉春華母女也甚感焦慮,感到對不起S先生,1980年4月22日深夜,李君懷著沉重的心情給下榻在上海寶山賓館的S先生去信,聲明了七點:
(1)我們對稻葉的日本家庭不生氣,而是友好的;
(2)我們找稻葉是尋親人,沒有別的意思;
(3)我們決不破壞他們的家庭;
(4)絕對不和他們爭家產;
(5)他若能來中國,我們隻是見一見,一定讓他回去;
(6)我們生活不困難,不會和稻葉要東西和錢;
(7)我們希望中日兩個家庭友好,經常通信。
難道中國婦女這種講信用、講道德、通情達理的行為不值得尊重嗎?難道這四位曆經磨難的中國婦女不值得同情嗎?難道她們如此忍辱負重的寬廣胸懷不值得稱道嗎?然而,對於這一切,日方家庭卻沒有任何反應。
這樣,她們母女在無望、迷惘和焦慮中又度過了兩年。堅強的葉春華仍不放棄和父親相見的決心,幾年來,她又做了種種的努力:她先後給日本駐中國大使館、日本東京都家庭裁判所、日中友協、日本東京都張家口向前會等單位、團體十幾次地寫信詢問、聯係,她曆經辛苦,先後到懷安縣外事組、張家口公安局外事科、張家口外辦、張家口僑務委員會、張家口行署、河北省涉外處、河北省公安局、中國紅十字會、中國對外友協、中日友好協會、中國僑聯、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等十幾個單位交涉,尋求相見的途徑和辦法,次數達39次,往返行程達兩萬餘裏!但終因日方沒有保證人和身無保證書而無法前行。後來,她又試圖參加國家組織的民間訪日代表團去日本尋找父親,但也都因種種困難未能實現。
1982年初春,葉春華母女突然收到中村菊枝的一封長信,信中詢問李菊、李君有無和稻葉正三的結婚證書以及春華、昭華的出生證明,若有,讓速寄給她……
李菊、李君接到此信,感到十分疑惑。她們早已從黑阪福雄(1978年已回日本)的信中得知,稻葉正三在那次受騙失錢之後,已病重住院。那麼,中村菊枝迫不及待地索要婚書和出生證明的意圖是什麼?莫非稻葉已經病重遇難?母女百思不解,又恍惚不安。然而,這件事也引起了李菊、李君的警惕——如果稻葉果真遇難,中村菊枝為了遺產很可能要幹出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了!37年,她們顛沛流離,加上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當年和稻葉的結婚證書在離開北平時即轉交李菊母親石玉莊代為收藏,而李母已於1962年病逝,婚書遺落何方?
為了預防萬一,李菊、李君決定依靠政府,出示公證。於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張家口市公證處於春利等同誌不懈的努力下,三進北京,終於找到了李菊、李君和稻葉正三結婚以及葉春華姐妹出生的知情人和見證人——83歲的老處女楊益平、73歲的老處女楊益珍姐妹。
楊氏姐妹在我國公證書上鄭重聲明:李菊、李君是日本人稻葉正三在中國的合法妻子;葉春華、葉昭華是稻葉正三留在中國的孩子。
葉春華母女獲得了婚姻和出生的證書,她們感謝自己的祖國。然而,她們並沒有按中村菊枝的要求,把公證書寄給她。這善良的母女也學得精明了。她們對這位極不友好、極不通情達理的日本女人不信任、有戒心,她們把公證書牢牢保存在自己的手裏。她們在等待著。她們似乎預料到要發生什麼事情……
1984年4月9日,她們突然接到中村菊枝寄來的惡意悱鎊的信件及署名稻葉正三的《留言》,一場悲劇終於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