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幹裂的沙源,爆著“沙沙”的響聲,拍浪般向無涯的天際湧去。沙源上空蒸騰著遊絲般的熱浪,烈焰下閃閃爍爍。幾節無名的枝蔓,痙攣般生成直線和曲線,生成無盡的躁動和悸想。天際邊,一片瑰麗的日出,聖光般金碧輝煌。一峰駱駝,高昂著不屈的頭顱,雄焊的足蹄踏向天際邊那方神奇的光明。身後,留下一行深重的足印……
從中國西部格爾木歸來,便請朋友畫了這幅畫,自題為《跋涉者》。畫麵上所有的細節,均由我提供。那是大西北對我的饋贈。每每站到畫下,我就深深感悟著生命跋涉中亙古的悲壯,我就會產生把握命運之舟以通達理想彼岸的深刻感動,我就想用心靈的全部來體現生存內涵中的美質和傲岸……
這個時刻,我就依稀看到從遼闊而沙塑的高原走來一個人,一個截去了雙臂的20歲的少年,頑強地駕馭著命運之舟,在沙漠和大風雕塑的人生之海上,艱難而不屈地前行。他努力用內心的意誌和力量,用勞動和創造去開掘嶄新而凝重的生命主題。
他,就是斷臂青年——鄭成軍。
一
1970年5月,在黃土高原北麓的鳳凰山腳下,在塞外山城張家口市南郊20裏外的沈家屯村,一個男性嬰兒伴著時代不安的風雲誕生了。當母親從白色繈褓中看到那一團紅色生命,那一雙清澈而跳動的目光時,母親疲憊而驚喜的內心不禁顫栗著問道:“孩子,你將對世界要做些什麼?”
做中學教師的父親和做小學教師的母親給兒子起名叫“成軍”,這象征男兒意誌和品格的名字,就此奠定了兒子一生要去征戰。
小成軍自來到這個世界,就昭示著生命的不可征服。父親母親都有繁忙的工作,忠誠於人民教育事業的神聖和責任,使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把愛賜給小小的兒子,而成軍的哥哥、姐姐都已上學,於是小成軍每日裏就隻能和這黃土高原上的小夥伴們廝混在一起。母親上班,大鎖把門一鎖,小成軍就像一隻英雄的小羊羔蹦跳在塞外大漠的沙與風中。天性中的聰穎和頑強,精神本質中蘊含的號召力,使6歲的小成軍成為寂寞小山村八九個同齡兒童的“小領袖”。每日裏,小成軍率領一群黃土地上的小夥伴在公路兩旁、在農家舍院、在莊稼地裏“鬥小雞”、“捉迷藏”、“打地牛”……高原貧瘠的風土孕育著一代生命的樸厚、頑強和不可征服。
1976年3月,春天姍姍來遲,塞外大地乍曖還寒,小成軍率領小夥伴們來到村邊公路的地裏,這裏正在打機井,孩子們來這裏觀看新奇的世界。
一個380伏特的變壓器橫臥在地邊,違章操作隨處可見。
究竟人生中的災難從哪一刻降臨?是小夥伴們嬉鬧碰撞還是小成軍不慎?總之,當不遠處莊稼地裏的一位農民看到一團耀眼的電火花強烈地閃過之後,小成軍已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善良的農民不顧一切地把小成軍送到了衛生院、醫院,昏迷不醒的小成軍兩手仍緊緊攥著玩耍的“木牛”和小鞭子,從學校趕來的母親竟未能從這雙燒焦的小手裏把它們抽出來。
母親昏厥了。
父親心碎了。
幾個小時之後,小成軍才從死亡之中走了回來。
他看到爸爸媽媽,哭了。他說:“我怕看不見爺爺了……”
在這隻顧救命的緊急時刻,父母沒顧上帶錢,醫院不給辦理住院,父親哭著求情。更不幸的是,由於醫院在治療方案上發生了分歧,在小成軍住院達16天之後,在兩隻小小的胳膊已經水腫流膿之後,仍未得到任何治療,不負責任的醫生們因為他們的分歧而不顧一個幼小的生命!父親一氣之下,帶著小成軍回到了沈家屯衛生院。這時小成軍不吃不喝,不吭不聲。有一天,他突然對爸爸說:“爸爸,大醫院都不給我治,衛生院能治好嗎?我死了算了……”父母抱著小成軍號啕大哭。
電擊22天後,小成軍才又輾轉到中國人民解放軍251醫院。一切都晚了,經過軍醫檢查,成軍兩隻腕動脈已全部燒糟,開始一節一節脫落,軍醫剛剖開皮膚,動脈血水柱般噴射了出來。立即截肢,保住生命!
三個半小時之後,手術室裏推出了一個慘白的小生命。小成軍的兩隻胳膊已從肘關節處全部切掉,厚厚的紗布把兩隻上臂包裹成了兩隻粗粗的“棒槌”。蘇醒後的小成軍沒哭一聲,隻是來回把兩隻包裹著紗布的斷臂舉到眼前,仔細看著,他沒問爸爸,也沒問媽媽,他什麼也沒說。興許,世界此刻已在他幼小的心靈裏殘酷成一支沉默的歌!
同病房的20多位軍人原以為小成軍手術麻醉失效後,夜裏一定要大哭小叫,他們就趁著小成軍白天手術時強行入睡。可誰知,一夜、兩夜、三夜,一天、兩天、三天,他們竟然沒有聽到小成軍哭一聲,鬧一次!唯有可憐的媽媽發現,殘酷的無法忍受的疼痛已使小成軍將病床上的被角咬破了,他白天黑夜將棉被咬在嘴裏,用棉被緊緊堵著嘴巴,他怕哭出聲來,影響叔叔們休息啊!
孩子,你哭吧!你哭出來會減輕痛苦啊!
孩子,你哭吧!沒有人會責怪你啊!
7天後,小成軍要進行第二次手術,要把兩隻剩下的上臂壞死的肌肉全部清除,然後取大腿的皮植到兩隻上臂上,就在醫生將活動病床推到手術室門口時,幾天來一直沒哭沒叫的小成軍突然像隻暴怒的小獅子,狂嚎起來:“還我的手呀!你們是壞蛋!爸爸,媽媽,救救我呀!還我的手呀……”他哭啞了嗓子,他昏了過去。
兩個月後,小成軍從病床上走了下來,然而,他的兩條腿已經麻木、僵直,失去了走路的功能。爸爸媽媽扶著小成軍在院子裏練步。一步、兩步……小成軍仰起頭,看見了久別的藍天、白雲、鮮花、小鳥、陽光,世界是這般清新、這般美好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小成軍笑了。
“爸,媽,你們別難過。我沒有了雙手,沒有了胳膊,我還有腿,能走路;還有眼,能看東西,總比死了好啊……”爸爸的喉頭猛烈地抽動,強忍著湧到心頭的悲慟!媽媽背轉臉,悄悄擦去愴然的淚水。
有一天,爸爸領小成軍練步,來到醫院的一方花壇前,爸爸抱著小成軍在長椅上坐下,爸爸問:“軍軍,將來,爸爸媽媽不在世了,你怎麼辦?”
“有哥哥姐姐呀!他們會管我的。”
“要是哥哥姐姐成了家不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