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受難者之三:僅剩下一顆頭顱之後(1 / 3)

人體美術告訴我們,標準成年人的頭部占全部身高的六分之一。汪文才早年身高1.76米,24年前,一次意外的事故竟殘酷地隻給他留下了一顆頭顱,男人軀體的六分之五再不屬於他生命的蓬勃和渴望了。湍急的大渡河水無情地卷走了他的全部世界,25歲的生命將如何在人生的大海上泅渡?

大凡不甘平庸的人都已悟出,人生是苦難的。貧困、憂慮、孤獨、愚昧、欺騙、角逐、無休止的勞作、無依無靠的奮鬥……有時,連很堅強的人也都因著深重的苦難而靈魂和精神先度死亡,而隻有一顆頭顱的汪文才至今仍優秀地活著。人活著,精神活著。經過了多少年的苦鬥與掙紮,經過了多少次的劫難和憂愁?今天,47歲的汪文才仍傲岸地頂著一顆頭顱,對生命和世界充滿著依戀和信念。

這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夏天,中央電視台不斷報道今年夏糧喜獲豐收的消息,我居住的塞外也獲得了曆史上少有的好收成。帶著這樣的喜悅,我走進了汪文才創辦的“張家口市海濤服裝學校”。我是從中央電視台和本市電視台得知從頸椎以下截癱的汪文才第一個在張家口市創辦了服裝教育學校,學校已辦了7年,培養了學員近3萬人。來自全國各地的學員結業後已成為中國發展商品經濟的一支生力軍,成為中國服裝業追趕世界服裝新潮中的一股強大力量。我慕名而來,來拜訪這位被生活摒棄而又一廂情願地打扮生活、打扮人類的人。

一見麵,他就以服裝師的職業敏感上下打量我、審視我,然後說:“你的穿著太落後,我說的落後,是服裝落後你的職業、身份、年齡、時代,甚至落後你的風度、氣質。如果在日本,像從事你這種職業的人應該是……”他全身癱坐在一把電動輪椅裏,僅隻搖動著一顆頭顱,向我講述日本的服裝。

“日本民族以其穿著考究而著稱於世。如果說歐美人的裝束多見富麗堂皇的話,那麼,日本人的穿著則是長於個性之美。你想知道日本人擁有的服裝數嗎?我這裏僅有1983年的一個統計,日本80%的男性持4~14套西裝,平均每個男性持有21條領帶,有25%的男性持有30條以上的領帶;平均每個女性持有7條西褲、牛仔褲和15條裙子,家庭主婦有14件連衣裙和西式上衣,11套和服;日本每人平均有7件西式大衣,65雙襪子。即使這樣,日本人的穿著習慣和其他國家相比仍是保守的,擁衣量並不很多。因為他們懂得‘風流不在著衣多’——”他侃侃而談,談香港、泰國服裝,接著他談到了南希·裏根。

“在美國,人們都說裏根夫人南希是穿戴最入時的人。她高度的鑒賞力,第一夫人的特殊身份以及她隻穿美國設計師的服裝的膽略,使她成為美國服裝風格的典範。南希對美國服裝之所以有著極大的熱情是因為她深知服裝業和紡織業加在一起是美國國內提供就業機會最多的部門,時裝對美國經濟有著不容忽略的影響。她十分欣賞她的設計師阿爾道夫為她設計的服裝。她說,穿著這位設計師的服裝,從早到晚充滿信心。而美國服裝業說,裏根夫人是我們最偉大的時裝使者。她已成為一個如此強烈的形象,對服裝款式深知個中之味。她受到人們的矚目和尊敬,並非僅出於政治的原因。一個人的風度氣質與他所受的教育及各方麵的修養分不開,而服裝的優美與否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中國人的穿衣已不再僅僅是蔽體防寒的作用。如果你能恰到好處地選擇一套服裝,那將令你增添無限的風采和不盡的魅力,也將會更完美地體現你的風度、氣質,甚至自身價值……”

確切些說,我聽他這番講述時似乎不是在聽他講解服裝,而是在無比愉悅地品賞一種醇厚的美酒。我好振奮,好喜悅,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再好一些!

“大約現在你可以明白,8年前我為什麼在病床上躺臥了16年之後,突然搞起了服裝教育。”他沒有接著往下說,卻一轉話題,問我:“你要不要去聽聽課?”

我欣然同意。

他的學生把他推出了那間低矮簡陋的小屋,拐過一道臭味熏天、蒼蠅絞成一團的濘泥小路——這是一座小學校的舊教室,學校蓋了新教學樓,就把舊教室租給了磨豆腐的、做涼粉的、包沙發的、打零工的和他。他租了兩間做教室,租了四間做學員宿舍——穿過包沙發的門庭和院落,我們來到了他授課的教室。教室裏已擠滿了人,來晚的學生隻能站在課桌間的過道裏。我發現每個學生都帶著一塊衣料。他讓早期結業留下幫忙工作的學生開始檢查布樣。學生們一個個把根據自己或家人的體型尺寸畫出的西褲布樣攤出來接受檢查。當然有的畫對了,有的畫錯了。檢查布樣花去40分鍾。下午5時,他開始講課。我和他的學生一起坐在了課桌前。挨著我坐的學生告訴我:他要這樣一直講到晚10點半,上午是從8點講到12點,他每天授課時間近10個小時,授課對象是兩期學員,穿插進行。

他躺坐在輪椅裏,旁邊桌子上放置了少林牌教學投影儀和閉路電視的搖控操縱器。

“現在,大家寫上標題:四片斜裙。裙長:從胯上1.5寸量至膝上或膝下。裙長不定,根據本人需要定裙長。腰圍:鬆開褲帶量,不加放……”

他一邊講,投影儀一邊把模式圖、各部位的尺寸清晰地打在了講台前麵碩大的影幕上。接著他講授畫圖,學生們也跟著在8K紙上畫。講授完畢,他讓一個女學生出來,站到凳子上。“你站好,現在就給你做裙子。”他讓另幾個女學生輪流為其量尺寸,看誰量的準確。然後,讓學生們為其畫裁剪圖。這時,24吋的彩色電視屏幕上演出現今世界各國的裙式。

“要不斷將世界服裝信息、服裝發展潮流滲透給學生。”他偏過頭,輕輕對我說。

這時,我注意到兩個細節。一是他一邊講,一位女學生一邊不時地將一杯溫開水送到他嘴邊,他隻稍稍咽一口,似乎隻是潤潤口舌和嗓子的意思。那位女學生一直站在他的身邊;二是我發現在他那顆頭發稀疏而微胖的頭顱上,鑲嵌著一雙冷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執拗而冷漠,透著兩道使人並不好感的光:傲慢、嘲弄、睥睨,似乎還有一種冷酷。我並不認為我感覺得全部準確,但我明顯不喜歡這種目光。

采訪進行到第三天。

中午2時30分,我又趕到了他的學校。在那間簡陋而悶熱的小土屋裏,他躺在蚊帳內,蓋著一床並不幹淨的棉被。室內有三個女學員,標致而秀氣,全部化著淡妝,穿著大方而入時。其中一個已躲在室內另一張木板床上睡著了,樣子十分疲勞。

“她護理了我五年,去年不再護理了,被聘為學校的老師。她上課累了,昨晚淩晨2點才睡。現在,由她們照顧我。”他指著站在他床邊的兩位女學生說。

“還洗不洗,老師?”一位痩高個女學生問。我掃視了一下,發現放在椅子上的一盆熱水和堆在床頭的汪文才的衣褲、襪子。顯然,學生們在為他洗身子。

“算了,不洗了。”他回答。不洗大約是因為我的到來,“我是個殘廢人,你別介意。”他臥在床上說。

“洗吧,沒關係……”我急忙說。

“上午講課,老師尿濕了褲子……這幾天天熱,他肚子不好,大便也失禁了,拉了一褲子。趁中午,給他洗洗……”苗條細高的女學生說。

我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大約二十七八歲,有很好看的一雙眼睛,但眼神裏含著一種愁緒。

“我是個殘廢人,什麼都不行了,沒有那種能力了。可人們不了解情況,還說我一天換一個小老婆。他們見我坐在輪椅裏,好像是半個人。其實,我隻剩一顆腦袋和五髒了。她們都是自願來照顧我的。”我聽明白了,他是在向我解釋一種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