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書憤(二首錄一)(1 / 1)

白發蕭蕭臥澤中,隻憑天地鑒孤忠。

阨窮蘇武餐氈久,①憂憤張巡嚼齒空。②細雨春蕪上林苑,③頹垣夜月洛陽宮。④壯心未與年俱老,死去猶能作鬼雄!⑤

【注釋】

①“阨窮”句:阨窮,《漢書·蘇武傳》:“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複窮厄。”又:“單於愈益欲降之,乃出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②“憂憤”句:《舊唐書·張巡傳》:及(睢陽)城陷,賊將尹子奇謂巡曰:“聞君每戰眥裂,嚼齒皆碎,何至此耶?”巡曰:“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耳!”子奇以大刀剔巡口,視其齒,存者不過三數。③上林苑:秦漢宮苑名。④洛陽宮:《宋史·地理誌》:“西京……宮城周迥九裏,……宮室合九千九百九十餘區。”⑤鬼雄:語出《楚辭·九歌·國殤》:“子魂魄兮為鬼雄。”

【品評】

詩作於慶元三年(1197),是年詩人七十三歲,家居山陰。

按說,年過七十之人應該是“世事從渠馬耳風”,還能有什麼“憤”呢?既然是以“書憤”為題,可見其悲憤已發展到不吐不快的地步了。讀此詩,可知詩人之“憤”是渴望祖國統一而不得、壯誌難酬的忠憤,而非“長鋏歸來食無魚”的個人私憤,這就不能不使我們對老詩人的情懷深致敬意。

首聯一發語氣勢自是不凡,繪出了雖身處江湖草萊而心憂社稷的老臣形象。山陰、臨安雖近在咫尺,卻如隔千重山、萬重水,隻因皇帝早已把那主戰的大門關閉,任你忠臣義士如何呼籲、如何抗議,都傳不到皇帝的耳鼓裏。無奈,隻能讓這稽山鏡水來見證詩人的忠誠吧。詩人又引出漢唐時代兩位著名的民族英雄蘇武、張巡以自喻。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載,終於完節榮歸;張巡與許遠,堅守睢陽抗擊叛軍,城陷身死,功烈顯赫。陸遊的鬥爭對象,是朝廷中的投降派,但實質上是與蘇武、張巡一致的,保衛的都是民族利益,祖國尊嚴。他臥山陰大澤之中,也就同蘇武牧羊於北海一樣,所受考驗的時間,比蘇武更長,不是十幾年而是幾十年。他恨民族敵人及其走狗漢奸的程度也同張巡一樣,整天在咬牙切齒。詩人又將視角推向遙遠的故國江山,以春蕪、頹垣意象渲染黍離之悲。人肉體生命的衰老,是不以意誌為轉移的客觀規律;而精神和心靈則能超越有限而達無限。鏖戰關河的無窮事業,老詩人雖已無從插手;但死後也還要做鬼雄,為王前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