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正是南山那兒,數不清的紅色的星星閃爍著,仔細一瞅,每一顆紅星星都在活動。一搖一晃地向上浮動著,仿佛千百隻風箏正掛著海琴和燈籠朝天上默默地升了上去,隻是聽不見海琴吹奏出的聲音。

天上星光燦爛。雖然因天太黑十裏外的南山連影子都瞧不見,但是,因為有這麼多的會動的紅星星,南山離我們顯得近了,覺得它就近在跟前。

祖母對我說:“今天是七月一日,南山七岩寺有廟會,會已散了,大人們正舉著燈籠火把,領著女人和孩子翻過南山回家,山上的豹子和狼怕燈火,要不它們會傷人。”她又說:“夜裏翻山不僅要舉燈籠火把,男人還得帶上鐵齒禾叉。”七岩寺是縣裏的名刹,有北魏石刻,還有唐代詩人王維的讀書樓。我上小學後去過。

我以為那一溜一串的燈火,升到高頭就讓風吹滅了。祖母對我說:“不是風吹滅的,是翻山的人到山頂了,再走,就下山,燈籠火把到了山的那一邊了。”

我覺得平常那個莽莽蒼蒼一動不動的南山變了,燈火給山染上了神秘的顏色,整個山仿佛動了起來。

我們看了足有兩頓飯的工夫,南山的燈火還不見稀少。祖母真有耐心,比我還看得入迷。後來我知道,祖母自從嫁到史家來,就不大出家門,至多在村子裏走走。她的一生像一棵樹生了根,又像南山那樣,一動不動守著自己的命運。她隻去南山趕過一回廟會,那還是她當閨女的年代。祖母家姓劉,是南關有名的會做麵食的,在我們村子裏,天天聽到有人喊:“熱包子啊!”那叫賣的人就是祖母的弟弟。廟會期間,他們全家去山下的留暉村賣肉包子。祖母因腳小,走不了山路,是搭別人家的大車去的,男人們早兩天就得去搭棚安灶。女人們忙得連上山的工夫都沒有。自從來我家,每年的這一天,祖母總要上房久久地觀望南山的燈火。她的心靈非常的敏感,也非常的愛美。

她的世界,最遠的邊沿就是南山。

第二天我一醒來就到院子裏看南山南山看去一點沒變樣,仍像過去那樣靜穆地立在那裏。可我總覺得它的神氣與往日不同了。我想到,昨天夜裏我們觀望南山燈火的那個時候,山上的豹子和狼,都遠遠地伏在叢林裏,望著不斷的燈火從它們眼前走過去,它們的心裏不知想些什麼,快活,還是懼怕?它們與我們坐在房頂上觀看南山燈火的心情是絕對不一樣的。今夜我如在南山,一定想法看一看華麗的豹子。我討厭狼,祖母說:

“狼渾身發著臊臭。”它們傷不傷人,我並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