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先和有關傳說(2 / 3)

1986年,農業部組織幾個作家到新疆訪問,在天山南北訪問了近兩個月。這一次遠行在我內心引起很多感觸和遐想。在此之前,我從沒有真正進入過草原和抄漠,所以我到達新疆後,心理上有回歸的感覺。傳說我有一個祖先戰死在黑戈壁,我想他多半戰死在河西走廊或者新疆一帶,也許是更遠的西邊。1941年的冬天,我寫過一首長詩《西中國的長劍》,寫的就是這個祖先的一段經曆。回想起來,那幾年(1940—1943年)我寫的詩和散文,大半是有關草原和沙漠的。《鄂爾多斯草原》是1942年初寫的,同時有一首長詩《草原牧歌》。發表在西安《匆匆》詩刊上。我從沒有去過沙漠草原。我為什麼那麼迷戀遙遠的沙漠和草原呢?我在《我怎樣寫<鄂爾多斯草原>》的文章裏,寫到我當時創作的心態。我當時在國民黨統治區的隴南讀中學,非常苦悶和寂寞,渴望能到一個廣闊的地方,求得精神的解脫,陌生的草原、沙漠作為一個詩的境界令我向往不已。但我為什麼不去迷戀大海、大平原呢?經過半個世紀的人生經曆後,我才有些感悟到,家庭的生活習俗和有關傳說,以及血液裏很難消失的民族氣質,也許真的起了作用。當時和我朝夕相處的幾個同學都寫詩,隻有我熱迷著沙漠草原。從新疆回來後,將近十年,我的心仿佛留在那裏,還想再去。相比之下,那麼迷人的桂林山水我見過一次就不想再去了。幾次路過蘇州,我卻無心去遊覽,沒一點想去的激情。

1986年我到新疆,從烏魯木齊一下飛機,麵前是一片灰茫茫的戈壁,我感到特別親切,當時就想跪下來。在烏魯木齊一個歡迎會上,我遇到了一位山西老鄉史驥,他是兵團副政委,臨汾史村人。我對他說,我也姓史,而且姓的就是史村的“史”。

我把祖先忙兀特爾政姓的經過向他敘述了一番,他感激地說:這一段奇特的曆史因緣應該寫一寫。是的,這幾年我已經在寫。

(三)

關於忙兀特爾這一家族在元朝滅亡之後所經曆的一切,對我來說是十分遙遠和渺茫的,幾乎一無所知。連傳說都隻是一星半點的。也許再過若幹年之後這一點點傳說都將逐漸地消失了。

下麵我就把聽來的一星半點傳說寫下來。傳說總歸是傳說,不可能全是真的。有一些情節,顯然已近似創作。十歲時,我得過一次副傷寒,病了八個月,多半在炕上躺著,不讓活動。父親當時在太原教育學院讀書。祖母日夜守在我身邊。高燒不遇,有好長時間處於昏昏迷迷之中。為我看病的大姨父,姓粱,並不是專職的大夫,但縣裏人說他的醫術比掛牌醫生還高明得多。他每隔兩天來一次,一進門坐在我曾祖母生前坐的圈椅裏。籲籲地喘半天氣,臉很蒼白,掛著文靜的微笑,說話時慢吞吞的,每句話在嘴裏嚼爛了才吐出來,他一輩子就怕狗,他說每次來都有幾條狗撲上來咬他。記得我當時想,他多半不會把我的病治好,他都快死了。但到後來,事實證明,他真的把我的病治好了。他是一個辦事冷靜又心地十分善良的好人,記得每次規勸我,隻能喝稀粥,不讓吃幹的。

病重時,祖母常常給我講民間的故事,以及有關我們史家祖先的傳說。記得我病得很危險的那一陣子,有一天,我清醒過來,發現我的枕頭邊放了一把劍,不帶鞘,劍刃很鋒利,劍把的雕刻非常精致,還帶著很長的暗黃色穗纓。昏沉中聽見祖母跟母親在說話,祖母說:“還是祖先神靈能保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