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夢的泥土(2 / 2)

我自小就覺得泥土不髒,相信泥土是很神聖的。小時候·我問大人:“我是怎麼有的?”回答總是說:“河灘上揀來的。”再問:“河灘怎麼會生出我呢?”大人們笑笑說:“是用泥捏的。”我堅信不疑,泥土具有生育能力,它不但能生出人,還能生出五穀雜糧,生出各種花術。沒有土,神鬼也無法生存。

我們家鄉是黃土地帶,黃土有粘性大的,也有粘性小的,有的金黃透亮,顯得有生氣,有的灰暗,無精打采。東古城有一塊土脈很特別,顏色金黃之中透出微紅,如孩子的臉腮,用手摸摸那土似有知覺一般,微微地蕞動著。我偶然發現了這塊土脈,像發現一個夢境。假如夢境也有泥土,那土一定如此美好。幾十年之後,我一見到梵高畫的泥土,立即想到了東古城的這處家鄉的土脈,它是可以塑造夢的泥土。

有一年,我不過五六歲,父親帶著我去東古城逮紅脯鳥,東古城早已沒有了城牆,但地勢隆起,像是拱起的人的脊背。這裏長滿了濃密的矮樹叢,以酸棗、枸杞為最多。我們是春天去的,酸棗、枸杞的枝枝蔓蔓上,還殘留著一粒粒血紅的果實。父親把幾副逮鳥的夾子安好以後,對我說:“躲遠點,不能出聲。”父親到一個向陽背風的地方去抽煙,他緊閉雙目,諦聽著周圍的動靜。我獨自采摘酸棗,手指尖被棗刺紮得血淋淋的。

我發現了一塊上上好的土脈。有一個很深的洞,不像人住過的,多半是掏獾子挖的。我貓腰鑽了進去,發現土脈閃閃發光,顏色探紅,好像充滿血脈的皮膚。我發瘋似的,用手去挖,哪裏挖得動,我用舌頭舔舔,有溫熱的感覺,斷定不是石頭。我對父親說:“這塊黃土真好,真特別。”父親對我說:“據說當年修文廟時,塑孔夫子像的泥就是從東古城挖的。”我當時相信一定是從這洞裏挖的。我想,能塑孔夫子像的土,一定有些“靈氣”。方圓幾十裏全是黃土,為什麼隻選中了這裏的?

第二天,我一個人帶上鎬頭和籃子來挖。這個秘密,我從來不告訴任何人。我虔誠地跪在洞裏,使出渾身的勁才能用鎬頭挖下一點,挖下的土不是散的,酥的,是成片成片的,像花瓣兒似的會卷了起來。我裝了滿滿一籃子,仿佛采了一籃子鮮活的泥土的花朵。真的,不但像花,聞一聞還有些沁人心脾的奶汁的氣味。以後,我隔幾天悄悄來挖一次。這種土,質地為什麼這樣的奇特,大概含有一些特殊的成分,否則為什麼能透出光彩,還有著天然的可塑性?人還沒有用它去雕塑什麼,它自己已快活地綻成一片片花瓣。

我當年在家鄉做夢似的捏弄出那麼多的泥東西,得到同伴們的喜愛,絕不是由於我的心靈手巧,而是因為那方土脈本身有靈氣,那片古老的純淨的黃土地渴望著把自身塑成最美的生命。

泥土有做不完的夢,我的童年和少年也有做不完的夢。泥土並不啞默,對於它不存在寂寞和孤獨,它隻有獻身的靜穆和渴望的天性。

泥土是我的另一個母親,我從泥土學到心靈的語言,它的詞語是奇特的,充滿了激情和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