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和風箏(1 / 2)

二、最初的記憶 月夜和風箏

在我童稚的心裏。父親很深沉,與父親的生命能以融合的月夜和風箏也很深沉。深沉,意味著識不透底蘊。對於月夜和風箏,父親有許多自己的哲學和具有哲理的玄想。他當年不到三十歲,經曆了五四運動和大革命,人顯得有點蒼老。我正值童年,對父親困惑不解。經過五六十年心靈的反芻,現在才漸漸地有些理解了:父親當時精神上很困厄,活得不舒展。

父親從來不在白天放風箏。祖母說他的風箏是屬蝙蝠的。父親說:“白天不需要風箏,白白亮亮的天空,要風箏幹什麼?”父親總是當天地黑透了之後才去放風箏。奇怪的是,白天沒有風,黃昏以後,常常不知不覺地來了微風,似乎不是從別處刮來的,風就藏在我們村子裏一個角落。它覺得應該醒了,站直身子,輕飄飄地跑起來。有時候,白天風刮得很狂,一到黃昏便安生些,仿佛事先與父親和風箏有過默契。

放風箏在春二月,天日漸長起來。天暗下來時,不用父親喚我,我會跟在他後麵,幫著把風箏從我家的東屋弄出來。丈把高的人形的“天官”風箏由父親自己扛,我用雙臂抱著放風箏的麻繩,繩纏得很緊,足有西瓜那麼大那麼沉。父親悠然地看看天,說:“又是個月明的天!”隻有我知道,他並不是讚美月夜,他希望的是沒有月亮和星星的黑夜,“沒有月亮多好。”父親慨歎一聲。實際上黑透了的夜極少。我對父親說:

“有月亮放風箏才好。”我想,天黑會悶人,有月亮能看見升天的風箏,看見紅燈籠與星星在一塊閃爍,還能望見海琴振顫的翅羽。父親不答理我。到了街上,他說:“沒有月亮和星星,天是圓圈的,完完整整的。”“為什麼?”我問。父親回答:“天黑透了,天才能安靜下來,風箏在天上才自在。天空隻有風箏和燈,隻有海琴的歌,一十完美的世界。”父親像是在吟詩。我當時還是喜歡在月明的夜放風箏,我喜歡望著朦朧的天,它越看越深,越看越高,風箏飄帶上的月光跳來跳去,還能看見變化莫測的飛雲。紅燈搖搖晃晃,比所有的星星快活得多。如果天全是黑的,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天也看不見我們。父親搖搖頭不作解釋,他清楚他那套玄想無法讓我理解,而我也有我自己童稚的玄想。

父親年輕時喜歡寫詩、吹簫。他有時自言自語,以為我聽不懂。聽到我的某一句問話以後,他驚愕地回過頭來望一望我,似乎我不應該聽懂他的話。

總有一群小孩跟在我們後麵吵吵嚷嚷,如果我和父親不放風箏,這些孩子都不會到街上來,家裏老人不放心他們在月亮地裏跑動。我和父親照例在一個小的廣場上停下來。這裏實際上是村裏的一個十字路口,沒有車馬,就成為一處注滿月光的開闊地方。靠北邊,有個高坡,父親站在上頭就能把風箏放到天上去,不需要助跑,他讓我把風箏直立在丈把遠的地方,在背後扶著風箏。父親高高揚起雙臂,猛地向上一拽,風箏抖動一下,被驚嚇得跳起來。父親手中的繩子一抖一拽地就把風箏逗到了空中。風箏顯得很高興,它和父親配合得很好。一會兒風箏就升高了。風吹著,月光撫摸著“天官”的彩衣,發出瑟瑟的聲音。

一到春天,村裏的棗樹上,總有風箏掛在樹上,都是孩子們的瓦片風箏,父親的風箏從來沒有掛在樹上過。我們村家家院子裏,多半有幾棵棗樹,棗樹是長不高的,風箏很容易就能越過。等到風箏放得很高以後,父親橫著身子一步一步地移到五道廟前。五道廟有結實的柵欄,父親把繩子放盡,手裏隻剩下一根光滑的術棒,他把木棒橫別在柵欄上。

五道廟前是個熱鬧的廣場,這時父親掏出煙鍋,抽著後,就坐進人群裏去,似乎風箏跟他無關了。這時我感到風箏隻歸我所有了。我擔心天上風大,風箏會倒栽下來。我不時甩手摸摸繩子,如果繩子繃得太緊,發出嘎吱的聲響,我就對父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