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說謊的鐵木真
有一天我在網上遇到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為一個堅強的男人,所以她在網上有一個男性化十足的名字──鐵木真。鐵木真從第一天進入聊天室起,便盼望能擁有一個能踢人的權恨。鐵木真說她現在把不多的一點自由時間全都泡在了聊天室裏,她說現在她已經泡到了七千多分,隻要再過一個月,她就可以擁有踢人的權限了,那時在聊天室裏再有人欺負她,她就可以不向別人求助自己踢他出去了。
我堅持和鐵木真聊了將近半個月,雖然我知道她正是我在網上最不願遇到的那種毛孩子。鐵木真有一個哥哥,大她六歲。那是個性格暴躁的小朋友,常常會在不經意時衝著鐵木真伸出拳頭。鐵木真對這一切已習以為常,因為她的生命其實與這個哥哥的間歇性歇斯底裏密不可分。鐵木真說她哥哥在上小學時,因為在課堂上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那體格健壯的男教師便拎著他的耳朵把他拎出了教室。那個可憐的小朋友站在教室外走廊上時,眼淚不可抑止地流出來。與眼淚一塊兒流出來的,還有他耳朵後麵一點點滲出的血絲。所有人隻看到了他的眼淚而沒有看到他耳朵後麵的血絲,後來所有人都看見他站在走廊上開始不停解搖晃著腦袋,似乎在躲避著什麼。小朋友此後的很長時間都改不了晃腦袋的毛病,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他都會像機器人或者懸崖上的狼一樣,脖子伸長,腦袋左右搖晃。他的家裏人帶他去了醫院,醫生建議他轉到精神病科治療。鐵木真說她的父母現在最懊喪的就是他們那會兒的法製觀念淡薄,如果放在現在,最起碼可以到法院告那個體格健壯的教師,讓他拿出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的鈔票來改善這個並不富裕家庭的生活。
鐵木真哥哥長大後,性格越來越暴躁。這個可憐的孩子並不笨,他很輕易地便發現自己身上有許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所以,他憤怒。他後來甚至在一個晚上偷襲了以前那個拎他耳朵的教師。當然更多的時候,他憤怒的對象是那個小他六歲的妹妹,他認為妹妹的生命其實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如果不是自己有著和常人不同的歇斯底裏,那麼他雙職工的父母根本不可能在計劃生育的強大力量下,再有膽量生出這麼個小丫頭來。
鐵木真開始不願意回家,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父母已經沒有辦法再來庇護她不受到哥哥的傷害。她跟我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個堅強的男人,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生活。可是,她現在隻有十七歲,她還在一所中學裏念高中。
迷戀上網絡,當然源於她對現實的一種逃避,但是,在網上她仍然是眾多人嘲笑的目標。盡管在聊天室裏她不停地更換名字,可因為她家裏沒有電腦,她上網必須到網吧裏,網吧裏的一幫壞小子便在網上連續揭穿她新的名字,說她是個頭發稀少,臉色黃黃的食肉性恐龍。鐵木真說她恨透了那幫壞小子,等她有了權限,一定要見他們一次踢一次,讓他們再不能在聊天室裏欺負別人。
鐵木真那天放學回家後再次偷了父母的錢來到網吧,她隻需要再在聊天室裏泡兩三個小時便可以泡到一萬分了,從此,在這聊天室裏,她就有了堅強的武器。那天她在網上無休無止地跟我訴說著對權限的渴望,她甚至求我在她可以踢人之後,讓我作為她的靶子給她踢一腳試試。可憐的鐵木真說,為了泡到這一萬分,她已經不知偷了家裏人多少次錢,被發現後挨了多少次打。家裏人不停更換藏錢的地點,但她總能像優秀的警犬那樣,嗅到錢的味道。我坐在我的電腦前,心裏對這個小姑娘充滿同情。我不能也不忍心告訴她,這個在這城市非常熱門的聊天室,因為前段時間權限發放太多導致聊天室裏大腳橫飛,紛爭不斷,現在電信局已經取消了靠積分取得權限的方法,而他們指定幾名正義的網蟲作為聊天室的網管。在這個聊天室裏,鐵木真或許永遠得不到她想要的權限了。
後來,正跟我說著話的鐵木真沒了聲音,我猜想她一定知道了取消積分製的事情。那一刻,我忽然不可抑止地關心起這個從未謀麵並不漂亮的小朋友來。我下線出門,直奔鐵木真所在的那家網吧。
在網吧裏,我見到了一個對著顯示器流淚的黃麵小姑娘。她真的不漂亮,而且因為過於瘦弱,整個人都好象沒發育一樣。
我對鐵木真說,你不就是想要權限嗎,我幫你。
那天晚上,我把鐵木真帶到我租住的房子裏,我關了燈,拉上窗簾,小屋裏隻有顯示器散發出的微光。然後,我坐在電腦前,打開一個DOS窗口, 一些數據飛快地屏幕上滾動。鐵木真坐在我後麵充滿好奇地盯著我,她這樣一個初涉網路的小美眉當然不會知道我在做什麼。說真的,在DOS窗口打開時我就開時後悔。 我並不認識鐵木真,這孩子在現實裏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即使在網上,我也從來不跟二十歲以下的小朋友打交道,可是,我現在卻在為她在做著件極為冒險的事。我雖然自信可以輕鬆侵入當地電信局的服務器,而且可以抹去自己的IP不被察覺,但是網絡中會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誰也不能保證我在幫鐵木真取得權限過程中不發生意外。這時候我已經不是兩年前的秦歌,可我仍然在做著SB青年才做的事情。
在我一年的牢獄生活中,我曾遇到過一個真正的網絡黑客,他在網上用的名字叫做黑衣人。黑衣人最初的職業是銀行職員,在一次重大事故之後被銀行開除,他熟悉銀行的所有應用程序。他後來利用事先預留下的一個接收器,曾成功地侵入銀行係統,在自己開設的二十個帳戶上輸入了一個常人眼裏的天文數字。事件敗露並非因為他在入侵銀行係統時留下了破綻,而是他的同夥出賣了他。
在那一年裏,與黑衣人成為朋友是我最大的收獲,我們在任何可以交談的時候交流一些技術方麵的問題。黑衣人因為將在監牢裏度過他半生時光,所以,我從他那裏學到了很多黑客知識。更讓我心動的是,他說,在網上一個無限空間的免費信箱裏,他貯存了這些年由他自己編寫的幾個黑客程序,他們強大的功能讓我在聽完他的描述後便心生向往。
我說過我不是一個黑客,可是,那時我麵臨的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重新開始自由的生活,我許多次坐在電腦前麵對那個無限空間信箱的登陸界麵,內心猶豫不決。我需要以極大的毅力才能抗拒內心惡的衝動。黑衣人編寫的黑客軟件已經在網絡中沉寂了許多年,它們在等待我讓它們重見天日。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將身懷傳說中的神兵利器,斬斷一切阻擋在我麵前的障礙。雖然那障礙很可能是無數人耗費巨資數年時間才營造的網絡王國。
我在半年之後才打開那個信箱,下載完黑衣人的軟件後立刻將它從網絡中消除。那時候,我知道黑衣人在看著我,帶著他邪惡的眼睛。黑衣人在所有傳說中都代表著一種複仇的力量,我雖然接過了他的利劍,卻不想成為他的影子。一年的牢獄之災讓我明白了一種秩序,我們的生活無不在這種秩序的籠罩之下。你摒棄了秩序,秩序一定也會將你拋棄在外。那一年失去自由的生活,讓我想起來內心便充滿恐懼。那時,走在寬闊的街道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和陽光,成為我最大的心願。
可是,我仍然抗拒不了筆記本電腦裏那被我改成隱藏文件的黑客程序,我常常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它們打開,細細研究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天才的黑衣人,邪惡的黑衣人,他是網絡江湖中的梟雄,它現在雖然遠離網絡,但他不散的幽靈,卻仍然潛伏在網絡的深處,成為一枚毀滅性的炸彈。
我發誓堅決不動用這些黑客程序,但現在,我卻為一個素未平生的小姑娘,為她不惜冒險侵入本地信息港的服務器,去取得一個網絡毛毛蟲才會稀罕的聊天室權限。後來,我才想到,其實在我下載那些黑客程序時,在我內心已種下了惡的種子,我一直在尋找著動用它們的理由,當然,那理由要讓我堅信我的行為與惡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