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古道楓林
“不可說……不可說……”
元複突然驚醒過來,按了按眉心,抬眼,四周在秋風中搖曳的楓葉紅得觸目驚心,夢境中的人又變得模糊起來。
他不禁暗自苦笑,這普天之下能在馬背上睡著的人或者不少,可是能在馬背上睡著還能做夢的恐怕就不多了,看看地上的樹影,果然,午時剛過!
每日子午都是他神思最為倦怠的時刻,而每月朔望之日的子午兩時當中的半個時辰更是睡得人事不知,無論在做什麼——哪怕是像現在這般在馬背上,隻要到點就會準時睡覺,而且還必然會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些奇怪的人在說些奇怪的話。
這是自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從小到大十多年來用了各種方法也未能改善。
今日正是十五,九月十五,這裏是忘塵森林。
忘塵森林自西而東綿延十數萬裏,幾乎橫貫半個天下,其中險要凶惡之地數之不盡,秀絕天下的勝地也同樣不勝枚舉,紅楓林無疑便是其中之一。
紅楓林方圓數百裏清一色的楓樹,大的數人才能合抱,小的方見嫩芽,絕無其他雜樹,每年入秋,入目就是漫無邊際的火紅,讓人震撼。
不過,元複卻沒有心思來欣賞如斯美景,不是因為剛剛睡醒精神不濟,而是因為身邊並馬而行的人,他有時候真的挺佩服風漫天——不管怎麼說,一個人能自說自話幾個時辰而不累也是一種本事。
“停車醉愛楓林晚,嘖嘖!可惜的是有酒無車,更無佳人相伴,否則倒正是應時應景,誒,五少,要不來一口,提提神?我看你無精打采的真擔心你摔下馬背去!”
風漫天手中提著一個精致而小巧的酒葫蘆,明亮有神的眼睛中帶著一絲戲謔,他相貌俊美,身著白袍,鑲金佩玉,腰間掛著一柄華麗至極的佩劍。
元複卻是一身尋常的青衫,雖然也稱得上是眉清目秀,可是現在神思倦怠,兩眼朦朧,身體在馬背上似乎搖搖欲墜,跟風漫天一比,活脫脫一個沒睡醒的書童。
風漫天晃動著酒葫蘆,酒香四溢,故意輕輕歎了口氣:“五少,不是當哥哥的說,你也是正直青春大好,何必要如此壓抑自己呢?明明不過十六歲卻偏偏擺出一副六十歲的樣子,你說,你累不?”
元複雙目微闔,風漫天的脾性,沒話也能找出一籮筐的話來說,如果有人接口,哪怕是說個三天三夜也停不下來。
見元複不言語,風漫天也不以為意,自顧自的接著道:“你看,你自己這樣也就算了,連你身邊的人也都帶成了這個德性,無痕就不說了,八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還有,這黑大個——孟俊,聽聽這名字取的,你看看他,從上到下,除了能多吃幾碗飯,哪裏俊了?想我風三爺如此風姿,名字中都沒帶個俊字……”
風漫天伸手指指點點,頗有一種路見不平卻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憤懣,不過怎麼聽這話都有一股子酸氣。
黑大個孟俊是跟在兩人身後的一個鐵塔般的大漢,一身短打,半露的手臂上肌肉虯結,宛如鐵鑄,他身材高大至極,胯下一匹青驄馬硬生生的被騎出一種毛驢的滑稽感來。
不過,同樣惹眼的是他背後比他還高的尺許寬的木盒,上麵高出一頭,下麵幾乎及地。
聽見風漫天的話,孟俊也不著惱,隻是咧了咧嘴,笑容憨厚。
“整天就知道傻笑,還笑呢,說的就是你!都不知道元老五幹嘛要帶你這麼個傻大個,家裏那麼多姑娘,為什麼不帶白露,不帶伊人,不帶蒹葭……”
風漫天說出一長串的名字,末了又喝了一口酒,幽幽的歎了口氣,道:“五少,你說昨天要是聽我的建議,買一輛大車裝滿美酒,然後帶上十數個姑娘,在這紅楓林中,美景當前,再有佳人作伴,一番暢飲,豈不妙哉?”
他說著似乎也興奮起來,仰頭豪飲一口,酒水灑落衣襟也毫不在意,大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好酒,好詩,哈哈……”
元複抬了抬眼皮,道:“從小到大這偷酒的毛病,有何可炫耀的?”
風漫天笑聲戛然而止,幹笑了兩聲,擺手道:“嘿,說這些做甚,你看我借用別人的詩句人家是半句話都沒說,你我兄弟,不過是喝了你一點酒水而已,還分什麼彼此?”
元複微微轉頭,似笑非笑的問:“不分彼此?”
風漫天豪爽的揮手:“那是,五少你要是看上什麼,無論是美女名劍,還是珍珠瑪瑙,隻要我風三有,你若想要,那就是一句話的事!既為兄弟,自該有難同當,有福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