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時間偷偷打了一個盹兒(1 / 2)

時間,在冬天偷偷打了一個盹兒。

打哈欠的時候還是秋天,時間的腳步越走越慢,穿過一條河,翻過一架山,來到了村裏村外。那時候,村子裏的樹和田野裏的莊稼與草一樣也走累了,望一眼,夕陽如幻,眼神有些困乏,思緒有些倦怠。當然,村子裏的鍾表並沒撥慢一星半點,走過春,走過夏,盼的就是這一秋的收獲。所以,村子匆匆上緊了發條,光著膀子,有些忙亂,但更多的是喜悅,和困倦的時間打了一聲招呼,把樸實的莊稼人散布在田野的每個角落。

有些鳥不是,它們離了滴滴答答的時間不能活。抬頭向天,便可以看見一字形、人字形的雁陣。雁的時間觀念可真強啊,再優雅的身姿也不忘扮成時針分針的樣子。一會兒整點,一會兒又商商量量,把分秒也計算得那麼清晰。

時間是被這些鳥帶走的,坐在村前大槐樹下曬暖的六爺對此深信不疑。我也看見了,一大早起來的時候,推開屋門,眼前一片混沌。是啊!時間都打著盹兒呢,哪還能像春天一樣滿眼生機——到處都是彌漫的晨霧。雞叫了好幾遍,喊啞了嗓子,也沒見扯過來一片彤彤的霞光。算了,樹也不下了,在沒有時間的世界裏,誰還會在乎一隻雞的叫喚呢?

樹上掛著霜,冬天的霜和雪花一樣白,就是太小了,還不夠村莊塞牙縫的,眼看著一抹柔柔弱弱的陽光穿透了雲層,剝離了茫茫的霧色,就倏然不見。時間一點也沒動,小河灘上的野草不再呼吸,抱緊了根,藏進泥土裏冬眠。曾經在草間遊弋的蛇走了,飛來跳去的蚱蜢也走了,把房子壘得高高的,像哥特式城堡的螞蟻們也鑽進了大地的深處。或許,地下也有一個世界吧,有蜿蜒而行的蚯蚓,有鑽來鑽去形狀奇特的草履蟲和把街道修建得四通八達的鼠們。此時,它們遠離了沒有時間的村莊,逍遙在我們不曾見過的另一個天堂。

時間打盹兒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隻有遠鄉走來的暈三有些感覺。

暈三當然是個暈人,每年的這個時候必來村子小住一陣。然後噴著滿嘴的酒氣說:“還是咱村的人好,到了誰家都能給碗酒喝。別看俺的衣裳露著腚,明天就能穿上俺娘做的花衣裳。”暈三說的娘是村西的李婆婆。她知道暈三每年時間打盹兒的時候來,早就用碎花布頭牽牽連連,套了一身棉衣裳。暈三不在村裏住,村外的破廟裏磕個頭,躺倒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上李婆婆家,劈柴,打水,算是沒白活一天中僅有的不暈的時光。

暈三走的時候,時間就醒了,這一天也最清醒。推開李婆婆家的籬笆門,一步三回頭,淚眼麻花地說:“娘,你是俺親娘。暈三再暈也沒忘記有個好心的娘。”然後在醒來的春光裏上路,踩著流動的時間繼續流浪他鄉。

時間打的這個盹兒可不小,打從吃了冬至餃子,就再沒聽見過時間流動的聲音。往常,時間在陽光裏穿行,走著走著花開了,走著走著結果了,走著走著,村子裏的圍囤上了尖。時間走累了,走累的時間也像人,站在田埂子上,眼前驀然閃過一片青綠,又忽然掠過一片金黃,最後,直到蟲蟻都銷聲匿跡了,草們也開始枯萎,身體裏就變得空落落的。

時間都打盹兒了,人是不是也該停下腳步歇息歇息?

於是,漫漫的冬夜來了。木匠爺家有的是樹枝幹柴,架在火爐子上一通猛燒,寒氣就被逼到了窗外,火光映紅了每個人的臉。一壺燒酒,木匠奶從泥封的小陶罐裏扒拉出幾碟醃菜:黃豆瓣兒、紅椒泥、蒜梅豆、青蒜薹,鮮辣爽口,吱溜一口酒,吧嗒一下菜,暖得人從鼻孔裏忽忽冒熱氣。時間眨巴一下眼:喝吧,喝吧,沒人願意管你們。繼續入夢,時間做了一個沒有時間的夢。

反正沒有了時間,村莊一下子變得比平常慵懶了許多。大晴的天,紅彤彤的朝陽鑽出來,給樹鍍上了一層紅,給河鍍上了一層紅,也順便把泛著青綠的麥苗鍍上了一層大紅的油彩,最後,穿過了窗欞,打在男人女人的臉上。時間打盹了,可陽光不能停下腳步——盡管睡得早,起得晚,可不能違背時間的約定,打一個寒戰,憋紅了臉,放射出萬丈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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