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終章(1 / 3)

是時盛夏,慈惠庵周圍樺樹遮天,綠蔭蔥蔥,幽靜宜人。

孔顏一枕黑甜,直到晨鍾過後,才悠悠起身。

靜安知道孔顏一行人昨夜入住不過簡單收拾,後麵要安排的庶務還多,也是識趣,一早前來過問了為王氏守孝的事宜,便不再多言其它,兀自妥帖打點應盡之責。

孔顏在庶務上麵素來多有懈怠,也不多管庵中的衣食住行等事,任由馮嬤嬤一人安排後,她去庵堂走了一遍為王氏祈福的簡單儀式,就換了一身素淨衣衫,帶上天佑到慈惠庵周圍踏青賞景。

這次到慈惠庵雖然倉促,但孔顏和天佑的身份畢竟在那擺著,除了周煜率領的五十侍衛,還有內院上房、針房、廚房並粗使、采買等一應仆從等三十來人同行。這些人都是府中伺候的老人,多有幾分眼色,這一番變故下來早和寶珠一樣心中惶惶,但見孔顏一副泰然自若的盡享天倫之樂,當下念及他們伺候的小公子乃是魏康唯一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子嗣,不覺心安,多少恢複了些平常。

如此見隨行的仆從安下心開始各司其職,周煜統領的五十侍衛也在庵堂後麵的自耕地起了排房子安頓下來,孔顏心下滿意,也就不再留意其他,每日除了陪著天佑,便是思忖魏康突然送她母子至此,究竟欲以何為?

可能經過初時明麵上那一派淡定,心裏也不覺跟著平靜了下來,又或是慈惠庵周圍鮮花浪漫、山峰林海的自然造物,讓陷於後宅一畝三分地的身心隨之開闊,當然還有天佑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最初被抑在心底的那一份憤怒、不甘、莫名、愕然……種種情緒漸漸消失,孔顏都未想到自己在慈惠庵能如此身心放鬆,真如一開始打算的既來之則安之,將眼前的一切當作是在涼州幹燥熱夏的消暑之地。

也確實如此,慈惠庵四周綠蔭蔥蔥,絲毫感覺不到盛夏的酷熱,隻是入夜氣候略低,夾衣和薄些的棉被少不得要換上。

這一日不知為何,雖也不見有多炎熱,天卻像蒙了一層黑紗,悶了整整一天,仍不見半點雨滴落下。孔顏原就睡得極淺,夜半幾聲蟬鳴蟲叫,便越發睡不安穩,也不知這怪悶的晚上,天佑可睡得安生,心裏念著,索性就起身了。

空門幽靜,沒有外務打擾,便未讓英子安排人守夜。

獨自披了薄衫,借著廊下透窗而入的微光,向東廂去看天佑。

緩步走到正堂門口,才剛撩起竹簾就怔住了——正堂對麵的月亮門外,一襲玄色身影,負手而立。

此時本是月上中天,卻讓烏雲遮月,夜色黑沉不見星光。

然而,四下廊簷垂掛的燈籠,即使昏黃暗淡的隻有些許光亮,也已然足夠孔顏認出來人是誰。

魏康,她的丈夫。

被突然送至此處時,有太多太多話想問,卻在見到人的這一刻,孔顏的喉嚨裏忽然悶住,隻是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手中的竹簾,一動不動。

魏康出身行伍,雖然此刻思緒紛雜,於平日有些許疏忽,卻仍於聽見竹簾微動的細微聲響時,已然轉身看來。

早已知悉尋常這時,孔顏早已該入睡,原打算獨自看過,便悄無聲息的離開,卻不想竟碰了個正著。

魏康眯了眯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孔顏。

雪白的鵝蛋臉兩頰微豐,寬大的月白衣袖順著撩竹簾的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纖細剔透的手腕,似不勝柔弱之態,然而她分明體態豐潤婀娜,如那高嶺之花,高貴出塵讓人隻敢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美人依舊如初見驚豔,甚至遠勝當初。

曾以為的木頭美人,不過把玩添彩的人間麗色,始料未及地竟放不下。

是因為她生了天佑?

也許有,可若是,自己又豈會允她十年之約?

道不清,隻能道,難怪世人常言,英雄難過美人關。

即使陳氏如此,魏光雄那般之人,也依然包容至此。

何況他從不自認英雄,不過一野心之人罷了。

魏康心下一哂,對孔顏的種種心緒也不過這一念便已煙消雲散,他沒有那些悲春傷秋的情思,更沒有反複思量的閑功夫,如此在意了便如此在意,即使全然出乎意料,也不妨礙他要同樣地回報,何況眼前之人本是他的妻,他的女人。

一念轉了主意,再也沒有將一個男人對於一個女人心思的想法掩藏,自然不可能就按最初打算默默看過之後離開,魏康他隻看著孔顏怡然沉靜的姣好麵容,以及那不知何時已然又如最初,清澈堅定、卻又拒人千裏之外的淡漠目光。

就這樣,魏康緩步走向孔顏。

見魏康從容走向自己,孔顏強自鎮定的麵容有絲僵硬。

她緊抓竹簾的手不覺又緊了一分,她在心裏告訴自己,欠解釋的人是魏康。

隨之深吸口氣,放下手中竹簾,一步跨出正堂門檻,直立於廊簷下,目光冷清地瞥向走至階下的魏康。

果然如此,心傲如斯,哪怕已想到自己無半分解釋,徑自送她母子至此乃事出有因,仍怪罪於他。

這樣心傲又不服軟的女人,隻怕今夜自己悄無聲息離開之後,哪怕全是為了保護她母子,她也不會再對自己有半分真情了。

念及此,魏康一個箭步拾階而上,立於孔顏跟前。

“我放不下你。”

話出口,魏康蹙眉,到底不擅長這類兒女情話,但見孔顏沉靜的麵上閃過一絲慌張,他微微頷首,略勾薄唇,低頭迫向孔顏,不許孔顏的目光有絲毫閃躲,隻聽他緩聲說道。

“不計各地略有權勢的節度使及豪強,如今天下當是三分,一是周朝廷轄下京畿附近一帶,一是黃河以南的袁氏父子三人,餘下便是我魏康西北勢力,尤以我魏康臨近京城長安為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周朝廷欲除我為後快。”頓了頓,聲音也隨之低了幾許,“你也知,朝廷多次尋找各種名目,將我調離河西欲暗中除我。此次,你繼母殤逝,果不然朝廷已下旨讓你我夫妻攜天佑去京奔喪,我一人獨往還好,我不敢帶你母子二人冒險,可目前暫不適公然與朝廷決裂。”

一番話說完,魏康不再言語,隻定定看著孔顏。

其實在到庵堂的頭一晚,便隱隱猜到朝廷可能會以王氏為由,讓他們進京,而魏康送她母子來此隻有八九也是為了保護。魏康的這番言語其實也算是意料之中,隻是她沒想到魏康竟然向她透露未來要與朝廷決裂,如此不臣之心竟然這般昭然若揭的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