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汽車大亨(1 / 1)

最近,天氣異常炎熱,就連一度樂此不疲上街巡邏的城管都懶得執勤了。

在我的大學史裏,至少就目前來看,城管參演的戲份占有很大比例,因為我一旦沒課就忍不住抱著一堆廢銅爛鐵,有時卷一張涼席,有時疊一塊床單,徑直奔往大街小巷、路口天橋。我是一名物理係學生,這個事實是基於從小對機械的狂熱,所以即便是廢銅爛鐵,在經過電焊、切割、線路連接、馬達組裝之後,我可以將它們製作成金屬工藝品或電動玩具。一方麵這使得物盡其用,實現變廢為寶,另一方麵我以此打發時間和賺點錢。

我從小喜歡看戰爭片,其實國內所謂的戰爭片無非就是那些抗日題材,在我長大成人的這一二十年裏,電視裏從未停止過打日本鬼子,我敢用生命擔保,在我死去的前一刻,隻要還有力氣打開電視機,一定能找到若幹電視台在播放抗日片。有時候我在想,中日之間的國恨家仇如此之深,如若我是一名奉行和平主義的日本人,當我看到新中國的影視業裏從未斷絕過“殺光小日本”的呐喊聲,我不但會產生嚴重的視聽覺疲勞,而且我對和平解決中日矛盾也會喪失耐心和信心。

然而,我看戰爭片倒不是為了銘記曆史,因為曆史作為一種既定事實,它一定不是為了讓人銘記的,何況當前的國際政治環境都足以讓人焦頭爛額。我關注的是戰爭片中那些軍事武器。小時候我不過隻是看個熱鬧,比如當敵方的戰鬥機、轟炸機漫天飛舞時,那種如蚊子般的“嗡嗡”聲能讓我瞬間興奮;再比如當我軍戰士手握機關槍,朝對麵成群結隊的敵軍坦克猛烈掃射的時候,我能憋住一泡屎待我軍子彈打光時再去解決生理問題,同時,蹲在廁所裏的我腦子裏總在思索一些問題,比如我軍的那批子彈究竟有沒有打中敵軍坦克,如果打中了,那麼子彈是穿透了還是反彈了。

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家鄰居在樓下附近經營一家汽修店,那時私家車並不多見,來店裏修車的主要是出租車和摩托車,店裏生意十分慘淡,我想難道那時候造的車子質量十分過硬?我經常到鄰居店裏找個小凳子,也不管上麵油乎乎的,坐上去看人修車,看入迷的時候整個上午都過去了。我也喜歡跟街角修自行車的老大爺閑聊,我年紀雖小,但自行車的各種故障修理方法我早已爛熟於心,以致每當我父親打算換輛新車的時候,我都能將舊車推到老大爺那兒,拿他的工具三下五除二輕鬆修好,第二天我父親照樣可以騎著它去上班。

我出生在城市裏,對農村裏各種農用機械幾乎聞所未聞,有天正當我在鄰居汽修店裏潛心觀看人家修車的時候,有人開著一輛裝甲車,徑直停在了大院子裏。我心想,完了,和平年代也免不了戰爭,仗已經打到市裏來了,裝甲車都用上了。

我從駕駛那輛裝甲車的人麵貌上無從判斷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同胞,所以我一直擔心鄰居一家老小搞不好會慘遭他的毒手,直到他操著一口流利熟悉的方言:“老板,修不修?情況非常緊急!”

“修,修。”鄰居伯伯放下手中的活兒,湊到裝甲車前端詳了一小會兒,問都沒問故障,抄起工具直接幹。

我嚇得拔腿就跑,衝到樓上告訴母親趕緊屯糧或撤離。

我母親沒有理我,繼續在廚房埋頭洗她的菜。

我扒開窗戶,朝樓下看,目不轉睛死死盯住那輛裝甲車。大約半個小時過去了,我看見裝甲車駕駛員付錢之後縱身跳進車內,轟轟隆隆駕車從來時的原路返回。我想都沒想,一個勁兒跑到樓下,氣喘籲籲地問鄰居伯伯:“是不是要打仗了?”

鄰居伯伯聽到我這話眉頭緊鎖,嚇得手中的扳手都掉落,重重砸在自己腳上。他不顧疼痛,問:“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快說!”

我很討厭我問的問題被人家拿來反問。

我說:“剛才那裝甲車是哪支部隊裏的?”

鄰居伯伯頓時仰麵大笑,撫撫我的頭,淡然解釋道:“他是農村生產隊的,那不是裝甲車,是拖拉機。”

我恍然大悟地拾起地上的扳手,交給鄰居伯伯後,便失望地回到了家裏。我在自己房間悄悄抹眼淚,這淚不是出自對於沒有戰爭的惋惜,也不是出自對於母親的欺騙,而是出自對於裝甲車和拖拉機的混淆。

吃午飯的時候,母親安慰了我好久,她夾了一大塊紅燒肉給我,說:“乖,別傷心了,你壓根兒就沒見過拖拉機嘛。”

我從不認為見識淺薄是什麼萬能借口,至少這一次我在心裏沒法原諒自己。於是,也就在那一刻起,我立誌成為一名享譽全球的汽車行業大亨,隻有那一天到來時,我才會瞧得起自己,才會原諒兒時犯的那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