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弄不明白他這是褒是貶就說:“我舅舅沒念多少書,是個粗人,心眼不多,為人實誠。”
原來那是動員農民交出荷糧的會,日軍前方吃緊,給養供給緊張,關東軍要在原有出荷糧基礎上再多征兩成,好多大臣麵有難色,都皺著眉頭不吭氣,內心是抵製的,又不敢公然對抗,會開得很沉悶。
甘粕正彥問徐晴:“你猜你舅舅怎麼說的?”
“不用猜,我相信舅舅一定不會讓日本朋友失望,他鬼點子多著呢。”徐睛說。
甘粕正彥笑了說:“你舅舅打了個比方說這好比一個鍋裏吃飯,都想盯著鍋裏的哪行?每個人少吃幾口,鍋裏不就多了嗎?鍋裏滿了,還怕飯碗裏沒飯吃嗎?大河有水小河滿,同樣的道理,這叫大鍋裏有飯碗裏滿……他這一說,多征出荷糧的事就定下來了。”
徐晴替舅舅開脫:“國務總理是個大管家,他常常打唉聲,犯愁,這個家是那麼好當的嗎?”
來電話了,甘粕正彥說聲“對不起”,進裏間辦公室接電活,徐晴在茶幾前吃蜜餞、喝茶,瀏覽著滿映明星畫報。
甘粕正彥對著電話說:“這點小事也來找我?我早告訴過閣下了,你們學校是個水深的地方,反日傳單屢屢出現,可以肯定,深水底下有大魚。什麼?你不能全依賴憲兵隊、警務廳,你為什麼不能栽培些學生呢。對,對,說是釣餌也不為過嘛。好,好,這個人我認識,我也認為他可疑……”說到這兒,他有意無意地看了徐晴一眼,又壓低了聲音,而且左手用力握住了聽筒。徐晴警覺地注意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
甘粕正彥總算掛上了電活。他用埋怨的口氣說:“這個丸山啊,比起他哥哥來,真是差太遠了。”
徐晴問:“如不介意,我猜是新京醫大的丸山徹二校長吧?”
“你真會猜。”甘粕正彥重新坐下,點燃一支地球牌香煙說,“他的醫大裏,肯定有反日地下組織,他就是查不出來。”
徐晴說:“甘粕先生到底是高手,連我這學校圈子外的人都看到蛛絲馬跡了,丸山徹二還盲人騎瞎馬地亂撞。話又說回來,你怎麼能要求丸山這樣的凡夫俗子像閣下一樣優秀呢?”
甘粕正彥眼睛發亮地說:“你說你找到了蛛絲馬跡?”
徐晴笑道:“一提到這個,閣下的眼睛都發光了,職業特征嗎?”
甘粕正彥掩飾地說:“本來我早下決心洗手退出了,追求唯藝術是尊,現在梅津美治郎又拉我下水。”
徐晴笑道:“閣下瞞別人可以,瞞我怕不容易。”徐晴知道,即使在他二度出山之前,他也沒全身心從事藝術。破獲抗日組織的“蓬工作”,還有破獲四國高的“黎春工作事件”,不都是歸他指揮的嗎?甘粕正彥好像有句名言,藝術家的鬥篷裏更容易藏汙納垢啊。
甘粕正彥很得意說道:“徐小姐也是自成係統的呀。”
徐晴說:“閣下不必討厭我,我今天來,是幫你忙的。方才你在電話裏說,新京醫大必有反滿反日組織,真是神斷。我說掌握了蛛絲馬跡,也不是信口雌黃。我方才的話,沒有半點有損閣下神威的意思。”
甘粕正彥的臉色變了過來,眼睛也再一次亮了。他問:“你能說一說嗎?”
“不能說我就不來了。”徐晴說,“你也許會大吃一驚,這個有巨大嫌疑的人就是這所學校的教員、詩人西江月。”甘粕正彥隻平和地微笑了一下,他早就懷疑西江月了。見甘粕正彥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徐晴倒意外了,一般官方人士對西江月印象都不壞,前不久,他還在大同公園音樂堂裏領著醫大唱詩隊頌揚大東亞聖戰呢。
甘粕正彥突然說:“你和西江月吵架了吧?戀人打翻了天都不要緊,但不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置於死地是不能複生的,這一點,你們的兵書上說得並不令人信服。”
他這番話,反倒令徐晴更為驚訝了,她不明白,甘粕正彥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不也告訴她線索了嗎?西江月果然是間諜呀,甘粕正彥怎麼倒為他開脫呢?
甘粕正彥叫她想好,最好留有餘地,她與西江月是郎才女貌,就快雙雙步入結婚殿堂的一對。甘粕正彥猜,西江月有了外遇,用中國人的通俗話說,是采野花去了。才惹怒了徐晴,於是落井下石。
徐晴卻很冷靜,她矢口否認與西江月有感情糾葛。她承認和西江月處得很融洽,來往密切,如果不出意外,也沒有喜結連理的可能,她再次強調,自己是在利用西江月。為了保持與甘粕正彥的暖昧關係,她也不能承認與西江月有真感情。徐晴說她終於發現了他危害社會的證據,他即是戰時有害分子,她不能心軟,必須從整個滿洲利益出發,不能顧及兒女情長。
甘粕正彥還是不肯信,於是故意說:“西江月激進一點是可能的,詩人嘛!但他不可能是不良分子。”其實,甘粕正彥是在故意激她。
見他不信,徐晴隻得說:“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那好,我拿證據給你看。”說罷,她從手袋裏拿出那張傳單遞過去,並且告訴他,“這是我從西江月寢室夾壁牆裏翻出來的。”
看過傳單,兩眼盯著徐晴,審視好一陣,甘粕正彥在揣度她的真實意圖說:“你也許是想讓我為你拴住西江月的心盡一點力,幫你敲山震虎,讓西江月真正敗在你的石榴裙下。”
徐晴說:“你誤會了。老實說,我對西江月沒有半點真情,也就沒有絲毫留戀。若是想敲山震虎,我自己也能辦,何必麻煩你?那不是把刀把子遞到別人手上了嗎?”
甘粕正彥又點燃一支煙說:“你是個大義滅親的人,話很平淡,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實話。”
“也不完全是。我不能把我的人生命運托付給一個危險的男人,何況從我舅舅的角度思考,我也不忍心連累他。”徐睛說。
甘粕正彥終於點了頭,他說:“你這麼說,我就能夠理解了。”他噴吐著煙環,望著徐晴說,“也就是說,從今往後,你就與西江月一刀兩斷,不再來往了?”徐晴肯定地點點頭。
甘粕正彥走到門口,打開留聲機,插上搖柄上弦,他說:“這話題太沉重了,我可以想象,你為西江月來找我,有多麼痛苦,需要忍受怎樣的折磨。好,咱們輕鬆一下。”曲子響了,是一首探戈曲。甘粕正彥向她鞠躬邀請,徐晴根本沒心情。
甘粕正彥來了一句幽默:“跟心愛的人決裂沒心情呢,還是因為和我一起跳舞沒有心情?”還是甘粕正彥厲害。他這麼說,徐晴再不跳,就是不識抬舉了。
於是他們在音樂聲中起舞。開始時各想心事,跳得若即若離,甘粕正彥問她:“在想什麼?”
徐晴狡黠地說:“我在想怎麼能合上節拍,跳得更和諧。你好像也不專注。”
甘粕正彥又開了句玩笑:“摟著這樣標致女人跳舞,總難免想入非非,所以常常走神。”
徐晴哈哈笑了:“先生真會開玩笑。”
甘粕正彥笑道:“你現在正是感情空白的時候,也正是別人乘虛而入的良機,能不想入非非嗎?”
徐晴半真半假地說:“那我得防著點,總不能開門揖盜吧?”二人又大笑。
甘粕正彥轉而嚴肅地說:“如果我以朋友的角度勸你,要保持同西江月的戀人關係,你能接受嗎?”
徐晴推開了他,有些慍怒地說:“閣下這是什麼意思?是取笑我,還是讓我難堪?”
“真對不起。”甘粕正彥說,“這確實是非禮的要求。但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西江月不是散兵遊勇,他是反日組織整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或者說是一個鏈環,把他抓起來,無損敵人大局,他們會重新修複毀壞的鏈條。留著他不動,才可以牽製、破壞整個全局,而你是至關重要的,別人無法替代。”
徐晴明白他打的如意算盤,無形中又搜羅來一個送上門來的黨羽,這太便宜了。徐晴還要搭上個人的感情和身體,她不幹。甘粕正彥說他不強迫。給徐晴三天思考的時間。他強調,這不是個人之間的事,是關係日本帝國、滿洲帝國安危的大事。音樂唱片放完了,出現沙聲,甘粕正彥跑過去揚起磁頭,又換了一張,回頭問徐晴,是否要再跳一曲?
徐晴推說有點頭疼,想回去了。說著到沙發上去拿手袋。甘粕正彥也不挽留,要按桌鈴叫車子送她。徐晴說不用,她的車在,不麻煩了。甘粕正彥這才想起來,張景惠的一台雪佛蘭給了她。在滿洲國,除了那些部長、省長、市長們,有車人鳳毛麟角,徐晴夠得上是滿洲國裏一個顯貴了。徐晴淡漠地說了聲“再會”,推門出去,甘粕正彥把剛點燃的香煙在煙灰碟裏撚滅,拉開窗簾,望著徐晴上車離去。
醫大附屬醫院內科病房裏,護士正看護著輸血的張雲峰。
床邊,白刃正與馮月真交談。馮月真很為難:“血清大量用上後,病情明顯好轉,隻是這費用……也不能總欠著啊,我在院長那沒法再張口了呀。”
白刃把一張百元“老頭票”塞給她說:“您先用著,不好意思,讓您為難了。”馮月真還能說什麼?白刃也隻是張雲峰的同學,沒有義務大包大攬,能做到這樣,很叫人感動了。
張雲岫進來了,他眼裏布滿血絲,一臉疲憊相,他端了一盆溫水,坐到病床前,給弟弟洗臉、擦身子,十分耐心。
馮月真對白刃說:“真有哥哥樣兒。”可是擦著擦著,張雲岫竟打起瞌睡來了。
白刃拍了拍張雲岫,很憐憫他,白刃知道,這幾天夜裏他都去火車站貨場當搬運工掙錢,白天又不能缺課,能不困嗎?張雲岫激靈一下睜開眼,笑笑,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遞給馮月真。
白刃奇怪地看看他:“你又從哪弄來二十塊錢?你昨天剛送來十多塊呀?在火車站當搬運工也掙不來這麼多呀。”
張雲岫笑笑:“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張雲岫想站起來,卻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失去重心踉蹌了一下,一下栽倒了。
白刃忙去扶他問:“你怎麼了?”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走廊長椅上平放,白刃說是虛脫了,餓的吧?但馮月真注意到了他胳膊彎處的密集的針眼和青紫色淤血斑,她判定,他是在賣血。屋裏病床上的張雲峰雖在半昏迷中,似乎聽到了,眼角淌淚,滴到枕上。
白刃聽了馮月真的話,馬上去翻張雲岫的兜,裏麵果然有一大把賣血的票子,他看了看說:“這渾小子!不要命了。”
馮月真接過來看了看:“這不是胡鬧嗎?一天抽一次,就是血庫也得抽幹了呀。”
這時,拿了兩個水果罐頭的陳菊榮來了,一見護士正要給張雲岫打針問:“你怎麼了?你可不能再倒下呀!”
張雲岫說:“你又咋呼!我就是覺睡得少,稍微累了點。”說著掙紮著要起來。
馮月真按住了他,護士開始給張雲岫靜脈注射。馮月真安慰他:“沒事的,但需要休息,先給你補點葡萄糖,多吃點好的,很快能複原,但絕對不能再去賣血。”
陳菊榮一聽說張雲岫賣血,一下子急了,竟脫口罵他“渾蛋”,眼淚也下來了。
打過針,張雲岫站起來。這時走廊盡頭響起一陣清脆的皮鞋聲,白月朗從逆光裏走出來,裙帶飄飄如天使般聖潔。她笑吟吟的,問哥哥:“張雲峰有沒有好轉?”
白刃告訴她:“用上德國藥,又大量輸血,效果很好,隻是……”
“隻是很需要錢,對吧?”白月朗從小皮夾裏拿出一卷子錢,遞過去,正是從甘粕正彥手裏借到的一千塊。
“一千?”張雲岫驚得瞪大了眼睛。白刃也瞠目結舌。
白月朗說:“接著啊,發什麼愣?夠不夠吧?”
“夠了,至少暫時夠了。”白刃望望馮月真,疑惑地問妹妹:“你從哪兒弄來這麼一大筆錢?你還在養成所學習,沒上戲,哪來的錢?”
“這你就不用管了。”白月朗說,“就是高利貸又有何妨?”
白刃打量著她,很不放心的樣子。張雲岫認真了,高利貸是驢打滾的利,這麼多錢,要是高利貸,一輩子別想翻身。
馮月真安慰大家說:“都別操心了,將來白月朗成了李香蘭、張靜,還不是日進鬥金啊。”不管怎麼說,這一千塊總算救急了,大家都可以鬆一口氣了。
又過了兩天,總務處發給津木惠子一套防護服,從頭到腳裹了起來。她不明白這是幹什麼?難道要與毒氣打交道嗎?她照例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能問,跟著軍醫,再次走到密閉的黑屋子前。一打開房門,燈一亮,津木惠子驚呆了。
綁在柱子上的人都奄奄一息了,身上紫一塊、黑一塊,一動就往下掉爛肉。她雖然戴著八層紗布口罩,又扣著防毒麵具,腐屍味還是逼人,叫人作嘔。津木惠子被指令給這些“木頭”量體溫,記錄。有人為他們照相。同伴鈴木貞子肯定與惠子有相同的經曆,從她那充滿恐懼的眼神就可斷定。她們之間也絕對禁止日常生活以外的交流。
夜裏,外麵風聲嗚咽,大風吹著高牆電網的電線,發出尖銳的哨音。可仍然掩蓋不住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淒厲叫聲。與她同室的小護士鈴木貞子從夢中驚醒,抱著頭失聲大叫。
津木惠子抱住她說:“別怕,貞子,有我呢。”
鈴木貞子說:“我一天也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再不找人傾訴,我就要發瘋了。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我在解剖活人,給他們注射鼠疫、傷寒、霍亂菌,再測數據,培養細菌。”
津木惠子忙捂住她的嘴,“千萬別說這話,既然知道了這裏的秘密,隻要泄露出去,就沒命了。”鈴木貞子哭得好可憐,不說又怎麼樣?她已明白,踏進731部隊的門檻,就永遠別想走出去了。
這正是折磨著津木惠子的念頭,她畢竟年長鈴木貞子一歲,隻能哄她、安慰她,可她自己也明白,這是自欺欺人。津木惠子與鈴木貞子不同,她是肩負著使命來的。走前與白浮白的一次秘密談話,使小姑娘心中樹立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不僅僅是替冤死的父母報仇,也是繼承父母的遺誌,不能讓日本人幹這種滅絕人性的勾當。這莊嚴的承諾,讓她不能計較其他了。這些天,她盡量多接觸同事,主動幫軍醫們洗衣服、打飯,博得大家好感,以求通過隻言片語來破解蒙住731部隊的謎團,她也盡量邁開腳步多出入一些禁區,把無數零星碎片拚湊起來。當731的真實輪廓勾畫出來時,津木惠子嚇了一跳,原來如此!怎麼會這樣滅絕人性?難怪父親這樣關注731,每一個正直善良的人都會因為有731的存在而感到恥辱。
在中央大飯店大廳茶座裏,白月朗和梁父吟隔著小茶桌對坐。桌上除了茶具,還有一個劇本,正是白浮白看過的《破落名門》,底下是滿映和梁父吟編劇字樣。梁父吟對白月朗的期望值是很高的,把一個戲份很足的女主人公留給尚未出道的白月朗,她還不歡呼雀躍嗎?沒想到,白月朗對這個角色反應這麼冷淡,看來梁父吟低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