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9章(3 / 3)

白月朗手裏轉動著茶杯,意味深長地說:“你以為,我不過是個養成所的小學員給個角色就受寵若驚了,是嗎?”

梁父吟本來這麼想的,不好承認,卻聲明:“這個女主角可是專門為你寫的呀,也可以說是量身定做。”

這話有點過,白月朗可不買賬,她犀利地說:“據我所知,梁先生在認識我之前就開始構思《破落名門》了。”

梁父吟辯解說:“這倒沒錯,初稿裏,這個人物並沒多少戲,配角而已。因為想到了你,後來又加了很多戲,甚至是量體裁衣,是根據你的長處設計的戲,沒想到你不領情。”

這也不像完全討好她,白月朗就說:“我領情還不行嗎?”白月朗甜甜地笑了,又說,“這麼大的作家也這麼小心眼,這麼在乎我?”

梁父吟深情地望了她一眼,隻說了半句:“豈止是在乎?”他告訴白月朗,如果不滿意那個角色,可以說出來,他可以改。

白月朗避開了他火辣辣的眼神說:“我並不是不喜歡這個角色,我是為梁先生捏著一把汗。”

梁父吟忙問:“此話怎講?你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白月朗沒有正麵回答,問他:“甘粕正彥對你怎麼樣?我記得梁先生說過,甘粕正彥很欣賞你。”

梁父吟從沒給甘粕正彥送過一分錢的禮,他卻不止一次地從甘粕正彥手上領取到獎賞。去年年末梁父吟就拿到了滿映藝文獎,得了一麵金盾,全滿映隻有兩個人得了,一個是李香蘭,另一個就是梁父吟,夠榮耀的了。

梁父吟是他的座上賓,他們之間常開玩笑,如同親密的朋友。甘粕正彥顯然是有意籠絡梁父吟,也許出於附庸風雅、滿足虛榮心的需求。可甘粕正彥真正喜歡、器重的人,好像不該是梁父吟這類型的,甘粕正彥最喜歡的是漢奸。梁父吟的長處是善於玩文字遊戲,比如劇情,借古諷今是隱晦的藝術手法,人物台詞同樣可以綿裏藏針,模棱兩可、似是而非,別人還輕易抓不住什麼把柄。

白月朗說:“我覺得梁先生小看甘粕正彥了。就拿你這部電影劇本來說,表麵看,是寫一個沒落大家族,什麼犯忌的都沒有,但你寫沒落家族從外麵請來一個管家,這可能就是你最得意的一筆,也就是你所謂的綿裏藏針吧?”

“你看出來了?”梁父吟孩子氣地興奮起來,太棒了,這是他畫龍點睛之筆,白月朗年紀雖輕,卻是他的知音。

白月朗說:“知音豈止我一個?甘粕正彥也是你的知音啊。”

梁父吟大驚:“你說什麼?

白月朗告訴他:“甘粕正彥可不是傻瓜。你說得一針見血,從外麵請不請管家在其次,老爺子有一句台詞被他識破了機關。”白月朗順手打開折頁的那一頁劇本,念了出來,叫他自己聽:“二老太爺訓斥地說:‘我們劉家真到了這麼不可救藥的地步了嗎?一定要從外麵請個管家來嗎?你們安的是什麼心?非得讓管家吃裏爬外,把家底掏空,把家徹底敗壞了才算罷休嗎?’”

梁父吟自我欣賞地問她:“解不解渴?”

白月朗說:“解渴倒很解渴,但我不認為這是綿裏藏針。針早就露出來了,隻要不是白癡,誰都明白請來的管家是誰。”

這可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梁父吟的笑容不見了,他問白月朗:“這話是甘粕正彥說的嗎?”

白月朗說:“甘粕正彥並沒具體品評這部劇本。他說他沒看這個劇本,鬼才相信。方才那些話是我轉述別人的評價,你猜是誰說的。”

還會有誰?梁父吟這劇本還沒發表,沒幾個人看過。除非白月朗廣為散發,擴散了。

白月朗說:“這個人說你圖一時之快,逞一時之能,是因小失大,是一大敗筆。”

梁父吟很惱火:“誰這麼刻薄呀?”

白月朗說:“是我父親白浮白。”

白浮白?他是個低調的人啊,他不該這麼敏感啊!梁父吟愣了半天沒出聲。

劉月走出張景惠官邸大門,鑲大金牙的帶班蔣警尉笑嘻嘻地問她:“小劉月,又給哪個姨太太買胭粉、香水呀?”

劉月晃晃手裏的錢說:“她們打麻將,四太太贏了個大滿貫,大夥叫她請客,家裏飯菜吃膩了,讓我去外頭叫館子。”

蔣警尉湊近她,擠著小眼睛小聲說:“別忘了我,還像上回那樣,回頭扣下一個菜,讓我和兄弟們下酒。”

劉月罵他:“饞鬼,盡想占便宜!”

蔣警尉齜著大金牙笑,幫她要了一輛豪華馬車,問去叫哪家館子呀?

“那還用問?”劉月說,“中央大飯店唄!”

離開公館門衛的視線,劉月卻叫馬車夫拐到了南湖小街。來到梁父吟那棟小黃樓樓下,劉月仰頭看看二樓平台,國旗不在,窗子緊閉,顯然無人在家。劉月很失落地在樓外張望一會兒,才依依不舍地離開。豈不知,劉月要見的梁父吟此時正在中央大飯店茶座與白月朗喝茶、談劇本。

白月朗說:“連我父親都看出來了,何況別人?再聯想到甘粕正彥對你有幾句很厲害的評價,從哪個角度分析,都絕不是誇獎和欣賞,你還不該小心嗎?”

梁父吟忙問:“甘粕正彥說了什麼?”

“那是甘粕正彥無意間對我說出來的,他說梁父吟有才華,但也危險,最要命的是把你與被處死的哈爾濱共黨作家金劍嘯相提並論,這是好事嗎?當時我為你開脫,甘粕正彥隻說了四個字:但願如此。”

什麼叫“但願如此”?這不等於說梁父吟可能如此嗎?聽了這消息,梁父吟感到意外又在意中。他早就意識到,甘粕正彥是隻老狐狸,他一直跟自己稱兄道弟,這讓滿映很多日本頭麵人物妒火中燒呢。其實他接近梁父吟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未必不是故伎重演,他當年與金劍嘯也交成朋友,最終把金劍嘯和他的上下級都送上了斷頭台。這種擔憂,梁父吟還不能對白月朗說。其實梁父吟接近甘粕正彥,也是將計就計找保護傘,利用甘粕正彥辦了好多事。

話題又回到這部《破落名門》,白月朗叫他把刺兒削一削,否則即使拍出來,也過不了一道道的審查關口,弘報處就更難過去了。梁父吟此時不得不讚成她的說法。想不到他們父女都這麼老到。看來,這個戲不妨先放一放,還是拍曆史戲保險。曆史戲最多是影射,影射是定不上罪的。

梁父吟啜了一口茶,扔一粒五香豆到口中,突然一拍茶幾說:“有了。”他決意寫《林則徐》這個電影腳本。

“林則徐?”白月朗不以為然,“不就是燒鴉片,與英國人較量嗎?老掉牙的東西,有什麼好?”

梁父吟卻不這麼看,覺得這次肯定壓準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甘粕正彥平時總是很推崇林則徐的,不止一次稱他是中國真正的英雄。白月朗不明白,甘粕正彥和林則徐有什麼必然聯係。

梁父吟說:“這和他恨英國人有關。去年,甘粕正彥作為滿洲國代表團成員去訪問歐洲,在英國吃了閉門羹,人家不準他這個法西斯分子上岸,別人上去了,他在錨地的船上待了四五天,他這口氣一直沒出來。這是他喜歡林則徐的真實原因,林則徐抗英啊。”

白月朗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明白了,甘粕正彥是想借林則徐報一箭之仇。林則徐燒鴉片不是針對英國人的嗎?”

梁父吟當即決定,準備過幾天就去找甘粕正彥,提出要寫《林則徐》劇本的想法,他一定高興。白月朗譏諷他:“連你這個自視清高的人也學會溜須拍馬、看上司眼色行事了,這個世界裏,好人更屈指可數了。”

梁父吟說:“看,把我從好人堆裏剔除了。”人在屋簷下,有時不得不低頭啊。他說生存是一切的前提。

白月朗小聲笑道:“按這個邏輯,當漢奸也是沒辦法的事,也可以原諒了?”

梁父吟說:“你看我像漢奸?”

白月朗說:“但願你不是。”二人都笑了。

梁父吟又要了些小吃,他們吃著,梁父吟想起白月朗方才的提醒說:“甘粕正彥能當你麵說出對我的懷疑,可見甘粕正彥對你很特別,這也是我冷眼觀察得出的結論。”

白月朗很不自在地說:“梁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梁父吟叫她別生氣說:“昨天在一棚拍戲,午休吃飯時,幾個日本人都在議論,他們說甘粕正彥臉上曆來沒有春夏秋冬,隻有對你有笑臉,還聽說主動借給你一千元錢,言外之意就不雅了。我當場就駁斥了他們,說這一定是中傷,你怎麼會厚著臉皮向理事長借錢?”

白月朗反倒說:“你駁斥人家多餘了,至少借錢是真的。我本來還想再多借點,可他因為辦公樓廁所沒打掃幹淨,自罰了半月薪水,隻剩下一千多元,被我全借來了。”

愕然的梁父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說:“這不可能,你開玩笑是不是?如果這是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白月朗不以為然,顯得很平常:“非偷非盜,講借講還,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梁父吟一時竟覺得白月朗陌生起來,眼前的白月朗還是那個清純如水的女孩嗎?他看著白月朗說道:“一個人,特別是一個女孩子,總得給自己留點尊嚴吧?”

這話太刺傷人了,白月朗的臉登時變了。她忽地站了起來,用質問的口氣頂撞梁父吟:“你是我什麼人,竟用這樣的口吻教訓我?”由於委屈,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扯下別在衣襟上的餐巾,往茶桌上一摔,轉身就向外走。

這是梁父吟始料不及的,他也慌亂地站起來,忙叫白小姐,又覺得俗,又改叫小白、白月朗,請她別生氣。他想解釋、想挽回,可白月朗根本不聽,她頭也不回。但當她推開轉門出去後,又轉了回來,把十塊錢拍在櫃台上,一指方才坐過的桌子,告訴侍應生,說這是她那份,她自己結賬,多餘的算小費。

梁父吟一直追到中央大飯店門外,梁父吟眼睜睜地看著她在門外叫車。馬車上跳下來的竟是劉月,當白月朗想上去時,馬車夫說:“對不起小姐,這位小姐叫了館子還要返回。”白月朗便走到街口張望著等別的車。

往飯店裏走的劉月驀然間發現了梁父吟,她停下腳步,又驚又喜,怔怔地看著梁父吟。梁父吟也大感意外,他趕上幾步打了個招呼說:“是你?”

劉月眼裏忽然湧出淚來,說話的聲音也哽咽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梁父吟說:“這不是見到了嗎?你這是幹什麼來了?”劉月說給姨太太們叫館子。一直沒叫到車的白月朗回頭發現他們在交談,不像一般相識,這引起了她的注意。梁父吟四下望望,叫劉月快去叫館子,抽身想走。

劉月知道他礙於紀律,不想也不便兜攬說:“又不是特地來找你,偶爾碰上的,說幾句話也有關係嗎?”這話也說得是呀。梁父吟想起劉月臨別時鑲嵌在台燈下的照片,心裏一動,不能太叫小姑娘傷心呐。

梁父吟便從容地燃起一支煙問:“過得還好嗎?國務總理家裏闊氣吧?”事後他已經知道上級派劉月去了總理府,這遠比在他那兒當譯電員重要,而且環境也好多了。

劉月幽幽地說:“又不是找享福的地方去了。講心裏話,我還想回你那兒。”這當然不可能了。

劉月忽然有幾分神秘地問他:“方才,你知道我上哪兒去了嗎?我繞遠到南湖小街去了,在你樓下轉了兩圈,國旗不在,知道你不在家。真是老天成全,在這碰上了。”

梁父吟板起了麵孔說:“你怎麼可以這樣?這可是地下鬥爭紀律所不允許的呀。這很危險。”劉月叫他別擔心,就是梁父吟在家,她也不會上去的,她隻是想看一眼。說著,她垂下了頭。這時從北麵來了一輛人力三輪車,白月朗跳上去,仍不忘回眸望上他們一眼。

梁父吟心軟了,他對劉月說:“行了,快進去叫館子吧,我也該走了。”

劉月進門前看了梁父吟一眼問梁父吟:“給你留的照片,沒扔吧?”

梁父吟笑道:“怎麼會扔?它還鑲在台燈底下,你不是說,讓它代替你天天陪伴著我嗎?”

劉月顯得又害羞又滿足,她推開轉門往裏走說:“那你保重吧。”梁父吟若有所思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撚滅煙頭離開。

張雲岫一直守在張雲峰床邊,看見他睜開了眼睛,他高興地握住弟弟的手說:“雲峰,你可醒了!”馮月真和一群醫生、護土也高興地圍過來。

張雲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病房,竟然問:“我怎麼會在醫院裏?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白刃告訴他,他高燒昏迷七天七夜了,總算挺過來了。白刃回頭向走廊裏叫道:“快來吧,雲峰醒過來了。”

在走廊裏的陳菊榮、周曉雲和白月朗全跑了進來,張雲岫把桃罐頭一口口喂給弟弟。

白月朗很感慨:“到底感情不一樣啊,為救弟弟,雲岫天天去賣血。”

張雲峰驚得坐起來,心疼地埋怨說:“哥,你賣血?你不要命了。”

張雲岫怕弟弟擔心,卻不承認說:“沒有的事,傻瓜,賣血能賣幾個錢!”

張雲峰問馮月真:“我得的是什麼病?我隻記得,被碎玻璃紮破了膝蓋,流了很多血,竟然發高燒,該不是敗血症吧?”

馮月真說:“不愧是學醫的,判斷準確。得了敗血症,還能搶救過來,當時連我都沒幾分把握,你命挺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張雲峰明白,敗血症,那是要花費大筆錢搶救的……他逐個地看著大家,在尋求答案。

張雲岫說:“全靠我賣血,就是把全身的血抽幹了,也無濟於事,你撿了條命,得感謝白月朗,她一個人就拿來一千塊。”白月朗想拉他、製止他說下去,已經來不及了。

張雲峰目瞪口呆半天,才說:“大恩不言謝。這一千塊錢,我當牛做馬,這輩子還不上,下半輩子想法還你就是了。”他眼裏的淚水就快溢出來了。

張雲岫叫弟弟別難過:“我們哥倆一起還,當牛做馬也總能還上。”

白刃說:“這話不是見外了嗎?”

白月朗卻輕鬆地笑著說:“看樣子我做了一回一本萬利的買賣,已經有兩個人願意給我當牛做馬了,合適。”她這一說,大家都笑了,氣氛才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