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2 / 3)

白月朗發現梁父吟心不在焉,總走神看了好幾次窗台。白月朗一時不得要領,她怎麼也想不出,陽台上會有什麼秘密可言。

後來梁父吟說:“理事長先抽煙、喝茶,我把廚房的事弄完就過來。”他向白月朗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過來。一直盯著他的白月朗會意,說了句:“哎呀,我剝好了的蒜還沒搗呢。”也抽身跟進了廚房。

這時,穿建國大學學生製服的白刃騎著一輛富士山牌自行車,正拐進了南湖小街,車把上插著一束鮮花,顯然是來赴宴的。梁父吟擔心的正是他的現身。

梁父吟見白月朗跟進來,便點手叫她過來,他故意在菜板上把菜刀剁得當當響,借此掩蓋談話聲。他小聲急切地、用非同小可的語氣,讓白月朗幫個大忙,到窗口去,想辦法把那麵國旗取下來。既要把旗取回來,又要不動聲色,一點都不能引起甘粕正彥的懷疑。問她能做到嗎?

看他的樣子,有幾分神秘,白月朗雖猜到幾分問:“幹嗎不自己去取?”

梁父吟急得跺了一下腳:“你這麼別扭,快去。”白月朗那清澈深邃的眸子閃了他一眼,似乎意識到了某種大義和莊嚴,轉身走出廚房。

此時甘粕正彥吸著煙,正在陽台上看遠處煙波浩渺的南湖景色。插在陽台下的那麵紅藍白黑滿地黃的旗,因為無風,耷拉著。

白月朗來到甘粕正彥身後。甘粕正彥兩手形成個取景框模樣,湊在眼前比畫著,說:“這個小窗口像一個取景框,藍天、白雲,湖水、遊船,全都擠進這個取景框裏,哪個角度都好,鳥瞰、仰拍、橫移……全是浪漫。”

“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白月朗說,“這樣的想象,隻有電影廠的人才會有,一般市民司空見慣,再藍的天,再白的雲,也不能當飯吃、解不了憂愁。”

甘粕正彥看了白月朗一眼說:“你這麼一說,多倒胃口?大殺風景,浪漫全無。”

白月朗觀察了一下,貿然取下國旗,必定會引起甘粕正彥的懷疑。她發現旗杆隨便壓在磚頭下,很不牢,再向樓下看了一眼,樓下有一個汙水坑,她靈機一動,有了主意。她扭轉話題說:“嘿,梁先生夠協和的了,窗前還掛著一麵國旗。可惜這旗風吹雨淋的,邊角都破損了,都褪色了,掛在這裏反而不恭,應該換一麵新的。”一邊說一邊瞅準時機,像不小心的樣子,碰了旗杆一下,旗杆一撅,旗落到了陽台下。白月朗早看見了,旗恰好掉在水坑裏,她算得很準。

這一下,她有機會了,她尖叫一聲,忙奔下樓去,拾起沾上汙泥的國旗,再上樓時,接二連三向梁父吟道歉,並且不由分說把髒旗泡進水盆,要給他洗幹淨。這一切做得天衣無縫,不容甘粕正彥有半點懷疑,梁父吟差不多要給她叫好了,這丫頭,絕頂聰明!幹得太漂亮了。

這時梁父吟住的黃樓下,自行車鈴聲一路響著,白刃躲避著一群滾鐵環的小孩,來到樓下,雙腿支地,揚臉看陽台。因為沒有看見那麵旗,白刃大驚,隨即掉轉車子,騎上就跑。這一瞬間,陽台上的白月朗認出了哥哥,她無比驚奇,白月朗又不敢呼喊,眼睜睜看著哥哥飛一般駛出南湖小街。

白刃顯然是來找梁父吟的,又為什麼倉皇而去?因為那麵旗不在了嗎?這樣說來,旗無疑是聯絡暗號,不然梁父吟沒必要心急火燎地請她代勞,取下那麵國旗。由此推斷,梁父吟、白刃肯定在從事一種極度秘密的事業,不用問,她也能想到答案了。

隨後,又有一個穿竹布長衫戴禮帽的人邁著四方步過來了,來到樓下,舉目望了一下,同樣轉身要走。

陽台上的甘粕正彥發現了竹布長衫先生,他來了個先發製人,居高臨下地問人家:“是到梁父吟先生家赴生日宴會的嗎?那就請上樓吧。”

竹布長衫卻說:“我找老中醫,柳枝接骨的黃鏡明老大夫,還請問黃大夫住在哪一幢樓。”

甘粕正彥挺失望說:“我可不知道什麼老中醫,我也是外來的。”

白月朗發現,自從國旗泡進了水盆,梁父吟的情緒又恢複正常並談笑風生了。白月朗一邊往國旗上打胰子(土肥皂),一邊發問:“紅藍白黑四條杠,加上滿地黃,五個顏色各代表一個民族,才構成五族共和,這黃色占了百分之七十,是代表漢民族嗎?”

梁父吟的回答很令白月朗意外,原來滿洲國裏的“五族”裏並沒有漢人,與孫中山建中華民國時的“五族共和”完全是兩碼事。在這裏,沒有漢人,漢人就是滿洲人。甘粕正彥一補充更明白,五族是滿洲人、朝鮮人、蒙古人、回族人。

這才四個,白月朗說:“還差一個呀!”

梁父吟說:“一大片黃色當然是代表日本人,由日本人一統大東亞嘛。”

日本人成了主宰,在國旗上占了三分之二還多!白月朗心裏好不舒服,她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解釋。她看了甘粕正彥一眼,沒有說什麼。甘粕正彥把煙蒂撚滅在陽台花盆裏,看看腕子上的表,疑惑地問梁父吟:“你請的朋友都是些什麼人啊,這麼不準時!”

白月朗不無擔心地斜了梁父吟一眼。梁父吟解釋說:“大家都忙,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左右,一左一右就給他們鑽了空子。”停了一下,趁甘粕正彥又點起一支煙的當兒,他又給白月朗使了個眼色,然後說:“差點忘了,家裏沒有香油了,拌涼菜少了香油還能有味嗎?”他求白月朗下樓跑趟腿,給買一瓶香油來。

白月朗明白,買香油是假,梁父吟肯定又要讓她打掩護了。她裝作不情願的樣子,發牢騷說:“我成了大作家的小支使(小仆人)了。”但還是推開房門要下樓去。

梁父吟追上幾步大聲囑咐她,拐出南湖小街,左首有個掛羅圈幌的醬菜店,叫四海居。那裏賣小磨香油,要買現磨的,這年頭連香油都摻假,往裏兌飯米湯。

甘粕正彥稱讚他很在行啊。但柴米油鹽醬醋茶,這開門七件事似乎不該分大作家的神,甘粕正彥關切地勸他:“該娶女人了,一個作家纏在家務瑣事裏,這不是浪費天才嗎?”

梁父吟開了句玩笑:“像我這種沒有本事的人,娶不上媳婦啊。”

甘粕正彥說:“笑談。隻要先生願意,還會沒有好女人嗎?我聽說,滿映有好幾個女明星對你頻送秋波,古樾對你就很有心。可你都不理人家,是不是心太高了?”

梁父吟說:“我這破巢,豈敢奢望養金絲雀?”

甘粕正彥突然說:“你跟白月朗來往得很密切呀。她倒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這話有沒有試探的意思?在梁父吟看來,甘粕正彥是瞄準了這個獵物的,盡管他不動聲色。梁父吟隻是輕輕一語帶過:“她太小了。”

不等甘粕正彥回答,梁父吟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對甘粕正彥說:“看我這腦袋,請隨意,我去去就來。”

甘粕正彥問:“你幹什麼去?”

“讓白小姐買香油,卻不給人家錢,人家又不好意思張口要。”梁父吟說,“人家興許以為我是想占小便宜呢。”說著跑下樓梯。

四海居雜貨醬菜店裏,一台小石磨隆隆轉動,在碾芝麻,另一邊榨出油來,清亮的香油滴成一條線,正住瓶子裏滴,白月朗饒有興趣地在一旁觀看出油。小店裏香氣四溢。

梁父吟跑了進來,舉著一張五元老頭票說:“你看我,忘了給你錢了。”

白月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臉說:“你怕不是特意來送錢的吧?”

“你真聰明。”梁父吟把她拉到門外羅圈幌下麵,請她再幫一次忙,他不能離開屋子時間太長,得馬上上樓去,他的真實意圖當然不在買香油。他讓白月朗幫他解燃眉之急,幫他打幾個電話,隨便約幾個朋友來過生日。

現約朋友來祝賀生日?白月朗先是詫異,隨後明白了,原來約的顯然不能來了,來了也得轉身就走。從某種意義上說,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來過生日的。

白月朗點點頭答應了:“不過,我的朋友,新京醫大的多,都是學生,也不夠梁先生交往的層次呀。”

管不了這麼多了,梁父吟說:“沒關係,有人來就行,管不得他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了。”

梁父吟叮囑她不用著急上去,如果甘粕正彥問,她也好說,現磨香油,能那麼快嗎?梁父吟急匆匆往回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反複叮嚀,告訴她的同學、朋友,見了他熱情點,最好帶花來,別像不認識他似的。白月朗叫他放心,她們班級裏崇拜梁父吟的大有人在,露不了餡的。梁父吟這才放心地跑上樓去。

白月朗向雜貨店賬房先生桌上的電話走去。

回到房間,梁父吟拿來一瓶麒麟牌啤酒要打開,他說:“咱們先喝啤酒,邊喝邊等,實在不好意思,我若知道閣下賞光,就到中央大飯店或大都會餐館去了。”

“大可不必。”甘粕正彥說,“有點私家氣氛更好,溫馨。現在還真不想喝啤酒,開一瓶我帶來的白鶴牌清酒。”他親手啟封,倒了兩大杯,說是喝餐前酒。他先喝了一大口。

梁父吟抿了一口,從桌上碟裏抓了幾粒炸鹽水豆扔到嘴裏嚼著說:“這清酒烈著呢,可不是餐前酒,沒等客人到,我先喝趴下,順到桌子底下去了。”

甘粕正彥用叉子叉了一塊紅燒魚塊罐頭放到口裏,望著牆上狂草字畫,他雖也寫字,卻認不出來,就問這是幾個什麼字?他覺得漢字的狂草像畫符,更像天書。

梁父吟說是“知白守黑”四個字。

甘粕正彥看那草寫的“知”就是個“去”字,“白”字像個絞絲,就更認不出了,他說:“看來,我這點中文不夠用了。”他問“知白守黑”是什麼意思?

梁父吟說:“是告訴人,守住界線,本分為上。”

甘粕正彥擊掌道:“好,好。”他當即請梁父吟也給他寫一幅同樣的字。

“敢不奉命?”梁父吟說,“這個容易,不用本錢。”

甘粕正彥話鋒一轉問他:“還在修改那部《破落名門》劇本嗎?”出人意料,梁父吟說他放棄了。

甘粕正彥有幾分意外問:“為什麼,那可是你的心血呀!你對這部戲一向挺狂熱的呀,寄予厚望呢。製作部部長八木先生把攝製預算表都送到我的辦公桌上了。”

梁父吟毫不諱言說:“劇中有的情節欠妥,欠斟酌,對大東亞共榮不利。”

甘粕正彥說:“我沒時間看。不知是哪個情節不妥?”

梁父吟便簡略陳述要點:“破落戶想請一個管家來重興家業,我的本意是說這個家太沒落、太沒前途了,太需要朋友幫忙扶持了。本來是劇情發展的需要,可有人認為我影射,說主人公反對引進管家……我何必給人以口實!這對滿映也不好。”

甘粕正彥說:“你很坦誠,拍不拍你自己決定。其實不拍也好。放棄這個,還想寫點什麼呢?你完全知道當今需要什麼,我從沒逼迫你去寫大東亞聖戰的劇本,還有討伐隊討伐抗日聯軍匪部的片子。”

這倒是。別的編劇可就躲不掉壓下來的奉命文章了。梁父吟對甘粕正彥的照顧,表示了感激之情,還報告說:“我最近正在構思一部曆史片。”

又是曆史劇,甘粕正彥說:“拍完了紅樓二尤,又想拍寶黛了吧?我就特別偏愛曆史片,曆史可以鑒古今呀。不知梁先生又選中了哪一段?”

梁父吟觀察著他的臉色說:“林則徐,你看怎麼樣?”

甘粕正彥精神為之一振,稱讚他:“你算是獨具慧眼。這太好了,馬上動手寫,大日本帝國遲早是要對英美宣戰的,英國人傲慢無禮,到處侵占土地,奴役別國,自稱日不落帝國,鴉片戰爭就是欺侮中國,拍這部片子是給英國人一點顏色看。”

《林則徐》果然點燃了甘粕正彥心中仇英之火。梁父吟說:“我就知道理事長先生會支持我。”

“你未卜先知啊?”甘粕正彥說,“其實,有很多亞洲朋友不理解日本方麵的良苦用心,我們就是要解救被英國、美國等被西方國家奴役的亞洲國家,把他們的勢力趕走,建立我們黃種人的樂園,那就是大東亞共榮圈,這有什麼不好?我看,你的《林則徐》就會起到推進作用。”梁父吟雖然哭笑不得,卻也做出很高興的樣子。

忙裏偷閑,白浮白又在後園子裏侍弄菜地,正在侍弄秋白菜,卷心白菜已經抱心,心裏美蘿卜長得比拳頭都大了,地皮都拱裂了。

這時白刃和張雲岫走進後園,張雲岫問了一句“伯父好”,白浮白說:“全複原了?你這次病,可把大家嚇壞了,康複了就好。”

白刃說父親:“這可是張冠李戴呀,這是哥哥雲岫,得病的是弟弟雲峰。”

白浮白樂了,叫他們過來吃西紅柿說:“快罷園了。雞心柿子,甜,蟠桃柿子,起沙。”說著往他們手裏塞。

白刃埋怨他:“也不洗就讓人家吃呀!”

白浮白說:“不幹不淨吃了沒病嘛。”他用手抹蹭了一下,先咬了一口,幾個人都樂了。

白刃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這麼大的會長親自種菜,這是要體會稼穡之艱難嗎?”

白浮白並不生氣,說:“田園之樂,也舒展一下筋骨。”

白刃說:“是啊,滿腦腸肥的人需要啊。”

母親龔新茹端了幾杯酸梅湯出來,對白刃說:“你們爺倆真是犯相,見麵就夾槍帶棒的。”她把酸梅湯放在小石桌上,“來,雲岫,喝點酸梅湯。”

白刃說:“媽,你行啊,還能弄到酸梅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皺著眉頭吐掉了,“這也太酸了,一點甜味沒有,媽,你不是從酸菜缸裏舀出來的吧?”

“沒糖,有什麼辦法?福字通賬雖說配給糖票,可半年多沒貨了。我買了幾個甜菜疙瘩,自己熬了點甜水兌上的。”龔新茹說。

張雲岫說:“巧了,我們學校正好配給了半斤砂糖,都帶來了。”說著從手提袋裏拿出來放到了石桌上。

正好白刃也拿回來半斤。

龔新茹叫雲岫快拿回去,給他弟弟吃吧,他病剛好,身板弱,需要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