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峰替丸山洋子買來了衣裙,她躲在車鬥後換上,又上了三輪車,她看也不看身旁的張雲峰一眼。車夫又偏過頭來問:“還去哪兒?”
張雲峰說:“新京醫大。”
“不。”丸山洋子說,“去吉野町二丁目。”她又要回家了。
張雲峰有些奇怪,既然衣服換好了,不存在衣容不整的難堪局麵了,可以回校了呀,不然一個寢室的同學會著急的。
丸山洋子氣不打一處來,就說:“要你多嘴!我讓你管我的事了嗎?”
張雲峰氣惱地說:“停下,我下車。”車還沒停穩,他就背了自己的畫夾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人家畢竟救了自己呀!丸山洋子終於有點不忍了,她說:“回來,這裏離學校很遠啊!”張雲峰仿佛沒聽見,仍往前走。丸山洋子愣了一下,也跳下車,追上去。她攔住了他。
張雲峰問她幹什麼?
丸山洋子囁嚅了半晌才說:“你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嗎?”羞澀中仍帶有咄咄逼人的氣勢。
張雲峰心裏有氣,故意說:“那要看我高不高興。”
丸山洋子忽然想起從前在配給所的一幕,張雲峰回罵她是“劣等民族”,還差點出拳揍她,她問張雲峰:“你還記仇嗎?”
張雲峰冷笑,他當然忘不了!去年在吉野町後街配給所,大家陪著尾榮義衛先生去買東西,丸山洋子罵中國學生們是劣等民族,她能忘,張雲峰可永遠也忘不了!
丸山洋子頭一回有理虧、不自信的感覺,她說:“你比起一般的中國學生要誠實,所以……”
張雲峰說:“劣等民族裏也有好人嗎?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剛才救你的是誰,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丸山洋子皺皺眉頭說:“你別這樣,我什麼時候罵過?我怎麼不記得了?”
張雲峰說:“我走了,你別再囉唆了。”
丸山洋子忽然從兜裏掏出一張百元票,舉到張雲峰眼前,要與他訂個交換條件,如果張雲峰肯守口如瓶,這一百塊錢歸他,三擊掌為準。
封口費嗎?張雲峰劈手打落那張紙幣,“你也太小看人了,一百塊錢就想封住一張嘴,就能把我的人格買去了嗎?”
說罷不顧而去,丸山洋子又生氣又無奈。想想,她又快步追上他,再次攔在他前麵,改用央求的口吻說:“求求你了,雲峰君,我的名譽在你手上了,你能不告訴別人嗎?”
張雲峰哼了一聲,“還是那句話,這要看我高不高興了。”
這一刻,他看見丸山洋子流下了眼淚,眼巴巴地望著他。張雲峰心軟了,是呀,女孩子臉皮薄、重廉恥,這事若傳揚出去,她怎麼做人?他終於說:“好吧。我不告訴別人。”
丸山洋子怯怯地問:“真的嗎?”
張雲峰說了一句“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不再理她,扭過身大步走了。
白家門前的路燈亮了,一個郵差騎車過來,看了看門牌號,問正在門口乘涼的白浮白:“這裏住著個白浮白先生嗎?”
白浮白站起來:“有信嗎?”
郵差說:“有一封,哈爾濱來的。”
龔新茹從裏麵出來接話說:“準是惠子來信了。”她三腳兩步跑出來,搶過信,迫不及待地拆封,看過,說:“這丫頭,都是拜年嗑,什麼都好,啥也沒說。”
白浮白把信接過來說:“平安家書嘛,還能詳細地嘮家常啊?再說,不如意的事說了,你不鬧心啊!”白浮白也不細看,把信揣進了衣袋。
回到房中,白浮白關緊了書房門,把津木惠子的信平鋪在桌上,找出顯影液,在惠子密寫的地方仔細地塗著,一行行字跡清晰地顯現出來。
望著這些字,他待了好一會兒。滿洲省委一直懷疑日本軍方在研製非人道的細菌、毒氣,現在看來,果真如此。津木惠子的家書裏透露了“731”的端倪。
當天晚上,這情報就開始踏上旅途。
已過了十點,南湖小街街口,一盞日式小街燈亮著昏黃的光。街口有幾個日本人穿著木屐閑逛。
賣老刀牌香煙的刀條子臉煙販又出現了,一路吆喝著:“老刀牌香煙,老刀牌咧!”
梁父吟正伏案寫作,桌上堆著《清史稿》、《林則徐傳》等典籍資料。忽聽窗外一聲接一聲吆喝賣老刀牌香煙,他立刻放下筆,推開門往樓下跑。
賣煙的正在家門口吆喝呢,梁父吟招呼他說:“賣煙的,來包三炮台牌。”
煙販子向他走過來說:“我隻賣老刀牌。”
梁父吟顯得無奈地說:“好吧,老刀就老刀吧,來一包。”
賣煙的趁人不注意,從兜裏掏出一包煙遞給他。梁父吟付了錢,拿了煙回身上樓。賣煙的吆喝著走遠了。
關好門,梁父吟迅速拆開那包煙,一支支檢視,有一支捏起來不一樣,他把堵頭的一點煙絲倒出來,裏麵是個很細的小紙卷,字極小。展平紙卷,用放大鏡觀看,上麵寫的是。
將下列情報速發上級,並發往國際。
位於哈爾濱平房的關東軍731給水部隊是細菌武器研製工廠,殺害無辜,做人體試驗,生產鼠疫、霍亂、炭疽等病菌,呼籲國際社會密切關注並予以譴責。
梁父吟打開留聲機做掩護,是京劇《打漁殺家》,聲音放得很大。
他搬來梯子,飛快地從氣窗爬上棚頂,棚頂很快響起輕微的發報聲。
下晚自習的鈴聲響過,張雲峰才跑到校門口,溜著牆根回到寢室,同學們都回來了,有的洗腳,有的在吃零食。唐慶華刷著牙,滿口牙粉沫,他問張雲峰:“怎麼今兒個美術養成所,專壓我的堂?挨罰了吧?別人早回來了呀。”
一個日係學生說:“逛窯子去了吧?”惹得一些同學笑。
張雲峰立刻火了,逼近他差點動手說:“請你自重一些。”
那人說:“沒逛就拉倒唄,急啥!”
張雲峰不再理他,倒了半牙缸水,抓點鹽粒搓牙。唐慶華見他又用鹽刷牙說:“陳菊榮不是給你買牙粉了嗎?省著它幹嗎?”張雲峰這才想起來,打開一盒牙粉,小心地用牙刷蘸,又嫌蘸多了,又往回抖了些。副級長宋伯元看了看床位問:“還有沒回來的嗎?”
唐慶華說:“一個不缺。”
宋伯元叫大家快點洗漱,馬上要晚禱告了。他突然看見矢野美夫蒙頭睡在鋪上,就走過去,“矢野,起來,向天皇祈禱了。”
矢野美夫哼哼唧唧地說他頭疼。
“頭疼也不行。”唐慶華說,“你不是最忠於天皇嗎?”那回唐慶華發高燒,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到祈禱時,矢野美夫強行把他從被窩裏撈出來了。今天他頭疼就不忠於天皇了?唐慶華猛地掀開被子,張雲峰和同學們都大吃一驚,矢野美夫頭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血跡。
唐慶華幸災樂禍地大叫:“快來看啊,皇軍受傷了。”這一喊,同學們全圍過來,矢野美夫很狼狽地坐起來雙手抱頭。
張雲峰什麼都明白了,他從兜裏掏出手電筒,看了看上麵的血跡,故意問道:“怎麼掛的花呀?”
矢野美夫說:“被石頭絆了一下,不小心摔了個跟頭。”
張雲峰把染血的手電筒在他眼前晃了晃,問:“看見這上麵的血跡了嗎?”
矢野美夫忽然變得很暴戾,他忽然跳下地來,暴怒地揪住張雲峰,對他拳打腳踢。
唐慶華大喝一聲:“反了!”說完劈裏啪啦打了他幾個耳光。矢野美夫像殺豬一樣號叫。幾個日本學生立刻撲上來參戰,宋伯元拉也拉不開。
訓育主任鬆本寬代帶著值宿老師、值周生和舍監進來了,鬆本寬代厲聲訓斥他們:“住手!又是你們班,怎麼回事?”
矢野美夫來了個惡人先告狀:“上晚自習前,張雲峰用手電筒打我頭,把我打得頭破血流,你們看,他手電筒上還有血呢。”
張雲峰冷笑說:“我是打了這壞蛋,可你敢當著全班同學和老師說說,你因為什麼挨打嗎?”
鬆本寬代當然偏袒矢野美夫,就叫他說出到底是怎麼回事?答應給他做主。
矢野美夫眼珠子一轉,反咬一口,說:“張雲峰有反日言論,我要告訴老師的時候,張雲峰就撒野打人。”
這還了得?鬆本寬代給矢野美夫打氣:“張雲峰有什麼反日言論,你說出來。”
矢野美夫說:“我不敢說,說出來,是對天皇的大不敬。”張雲峰急忙爭辯,沒等戳穿他,鬆本寬代便說:“別人睡覺,你們兩個跟我來!”
進了訓育主任室,矢野美夫坐在外間辦公室看畫報,鬆本寬代把張雲峰單獨弄到裏間問訊。既然到了這裏,張雲峰便把矢野美夫強奸丸山洋子未遂的始末說了一遍,隻是沒點出丸山洋子的名字,他有承諾在先,不能食言。鬆本寬代半信半疑,叫他必須找出那個受害的女學生是誰,不然沒法了結案子呢。
這時,副校長丸山徹二倒背著手進來了。鬆本寬代站起來讓座:“校長請坐,我本不該驚動校長的。”
丸山徹二問:“他說清楚了嗎?”
鬆本寬代說:“張雲峰說天黑,他沒看清女學生是誰,看清了他也不一定認識,可能是醫大的,也可能是女國高的。”
丸山徹二盯著張雲峰訓斥說:“又是你!你應當比一般學生更明白道理,我們新京醫大是日係、滿係學生同校的典範,日滿協和、一德一心應當體現得更完美。可是屢屢發生日滿學生間不和諧甚至是對抗的事情。你首先有必要維護日係學生的名譽,而不是破壞它。”
張雲峰不服,說:“我親手抓住了矢野美夫,手電筒上還有他的血,不信,可以到醫院去驗血呀。”
丸山徹二說:“那矢野美夫說你有抗日言論,你惱怒害怕了才打人,如果是這樣,血跡相同又有什麼意義呢?除非你能說出那個女學生的名字來。”
張雲峰脫口說道:“我當然知道那個女學生是誰。”
丸山徹二和鬆本寬代都沒有思想準備,相互看看,都有些緊張和意外。丸山徹二就叫他說出來。
望著丸山徹二,張雲峰眼前又出現丸山洋子的那張傲氣而又哀憐的麵孔:“你能不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嗎?”他自己的承諾“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言猶在耳,他隻好噤口。
他幾次欲言又止,鬆本寬代逼迫道:“說,是誰?”
張雲峰終於搖了搖頭。
鬆本寬代冷笑了一聲說:“那就對不起了。”
張景惠又是醉酒而歸,劉月端來醒酒湯,讓他喝碗醒酒湯解酒。張景惠從睡榻上坐起身,喝了大半碗,半閉著眼,嘴裏在罵人:“王八羔子,都黑了心腸,想討好日本人把我擠下去,你坐總理大臣寶座?沒門!你有後台,我也有,你管日本人叫爹,我叫爺爺!看誰能鬥過誰!”
劉月想笑又不敢笑,推推他說:“總理大人,我扶您回屋去睡吧?”
張景惠堅持說他不困,不睡。說著在太妃榻上一歪,半分鍾不到,就打起了呼嚕。劉月看見那一串保險櫃的鑰匙從他褲袋裏露出來,金櫃鑰匙他不管,唯這一把,他從不離身,不交給任何人。劉月心動了,走到門口,見衛兵在長廊盡頭。她快步回來,到衛生間裏拿了一塊肥皂,蹲下身子,把張景惠身上的幾把鑰匙分別在肥皂上用力按下模印。等衛兵轉回到客廳門口時,她已做完了一切。
天不亮,張景惠酒醒了,一陣肚子疼,他起床進了衛生間。他大便幹燥,常常一蹲就是幾個鍾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張景惠也學溥儀的作派,一邊坐在馬桶上大便,一邊批答公文。
張景惠起床,劉月不敢怠慢,劉月和幾個侍衛站在衛生間門外候著,七點半了,張景惠還沒出來。
日係秘書小原二郎抱了一堆文件進來,站在門口報告總理閣下:“這都是禦用掛吉岡安直剛送來的,禦用掛已經簽批了的,閣下批過了好呈給皇上簽字。”
張景惠一邊用力一邊抱怨:“哼,吉岡安直權力太大了,他左右我不算,連皇上簽署也成了聾子耳朵,配搭!哼,出去,怎麼連拉屎也不讓拉消停嗎?我可不是皇上,專在拉屎時辦公。”
小原二郎也不敢笑,說:“閣下忘了?陛下發明在廁所裏批奏折、批文件,皇上說,本來這東西也不怎麼幹淨,閣下不是很稱道、也效仿過嗎?”
張景惠點了點頭。也好,總是便秘,那就借批文件打發大便幹燥的時光。他罵新京醫大的醫生都是低能兒,若麼藥裏摻麻仁、巴豆,弄得他跑肚拉稀,若麼像灌腸,這叫什麼話,公務這麼忙,能天天撅著屁股讓他們往屁眼裏灌肥皂水嗎?
守候在門口的劉月和侍衛們全都忍不住,背過身去笑了。
張景惠伸過手去,說:“拿來吧。”
劉月先遞過圓圓的金絲眼鏡,張景惠卡在鼻梁上,又接文件。
小原二郎一件件往上遞,第一份是文教部大臣盧元善上的奏折,是請求在國民高等裏增設神道課的。
張景惠問:“國務會議不是議定了嗎?”
秘書加重語氣提示:“首先是各部次長會議先定過的了。”
哼,次長管部長,副的管正的,張景惠早司空見慣了。他自嘲地說:“是呀!”皇上隻消批一個字——“可”,他張景惠呢?連“可”都不用,畫圈更簡便。他果然在文件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圈。他說:“從前乾隆爺批折子,通常批‘知道了’、‘照辦’、‘照發’,還有兩三個字,當今皇上當得輕鬆,千篇一律,隻一個字——‘可。”他把批完的這一張甩到廁所馬賽克拚花圖案地上,又去批下一張,依然在上麵畫個圈。
這是興農部大臣黃富俊和次長稻垣征夫的奏議,再次要求由協和會和警察組成催繳出荷糧組合團,不對農民強力催繳,完不成定額。
張景惠問:“去年全國共產糧多少?”
小原二郎答:“七百多萬噸。”
張景惠又問:“出荷糧征了多少?”
秘書答:“五百五十萬噸。”
張景惠仰起頭,算細賬,口中念念有詞:“就算是剩下二百萬噸,每噸兩千斤,總共是四十億斤,就是不去掉工業用糧,都給百姓糊口,人吃馬嚼,三千多萬人一均攤,每人每月才十幾斤糧啊。”
小原二郎轉達了吉岡安直的話說:“不能這麼算賬。”
吉岡安直的官銜是“帝室禦用掛”,這官職中外史書沒見過,是日本人的一大發明,說白了,就是替天皇監視、指導、左右偽滿皇帝的角色,無異於太上皇。
既然吉岡安直說不能這麼算,張景惠也就不再操心。不過,用憲兵、警察、協和會征出荷糧,他還是有點異議,“說出去不好聽吧?”
“不然征不上來呀!”小原二郎說,“老百姓怕硬的。皇上、總理大臣可能都沒聽過百姓中流傳的‘四大硬’吧?”
張景惠茫然,什麼“四大硬”?
小原二郎說:“警察署,憲兵隊,日本窯子,協和會。”
張景惠哭笑不得地咧咧嘴。
小原二郎說:“催糧隊裏,‘四大硬’占了‘三大硬’,這還不夠硬嗎?隻有窯子娘們下去要出荷糧不合適。”
“那就叫‘三大硬’下去征糧好了!”張景惠咧著嘴又在文件上麵畫了個很大的圈了事。
少頃,地上已經扔滿了已批文件,張景惠的屎也拉出去了,已在提褲子,侍從們則滿地爬,一張張地收攏文件,交給小原二郎。
一走出廁所,守在門口的吉岡安直笑嘻嘻地叫了聲“總理閣下”。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位麵目和善卻讓溥儀看成魔鬼的帝室禦用掛,在張景惠這更沒好印象。吉岡安直是來送批閱文件的。
張景惠不悅地說:“吉岡先生還沒走?我夠恪盡職守了,拉屎撒尿也要辦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