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2 / 3)

吉岡安直恭維地笑著說:“您這是學皇上的榜樣啊。”

張景惠不理睬他,隻顧往前走。吉岡安直從軍服口袋裏拿出一疊照片,像擺弄撲克牌一樣翻開合上地在張景惠眼前擺弄著。那全是穿和服的日本少女照片,張景惠看也不看一眼。

張景惠心裏明白,日本人又打如意算盤了,溥儀的元配皇後婉容抽大煙,瘋瘋癲癲,他唯一鍾愛的妃子譚玉齡又突然暴斃,平平常常的感冒,怎麼日本軍醫一針注射下去,人就死了呢?顯然是日本人害的,這叫溥儀又痛又恐懼。張景惠先還不信,就衝日本人急不可耐地讓溥儀納日本女人為妃,張景惠不得不信了,這招真毒辣呀!一旦他弄個日本妃子睡在身旁,那溥儀可完了,說夢話都得小心了,溥儀俯首帖耳忠順日本人,心裏也在打小算盤,想借日本人力量,恢複他的祖宗基業,讓大清帝國複辟!溥儀熱衷於當滿清皇帝,並不情願坐滿洲國的金鑾殿。他明白,這與日本人的本意是南轅北轍的。他當然得處處小心。日本人太鬼了,萬一溥儀和日本妃子生個混血兒,那滿洲國的皇位繼承人可就有一半大和血統了,真正的“兵不血刃!”

張景惠也不傻,這事他怎麼勸?盡管張景惠反應冷淡,吉岡安直還是不屈不撓,又把那些日本少女的照片扇麵形擺在了張景惠麵前,想借重國務總理給偽滿皇帝施加影響。

張景惠一推六二五,說:“我不好幹預,不如你去問皇上。”

吉岡安直說:“正因為皇上很冷淡,才請總理去勸勸他。”

張景惠對吉岡安直說:“你天天跟隨皇上,不比我摸他心思?我相中了有什麼用?若是我,照片上的美女閉眼睛摸一個都不會後悔,可不摸皇帝心思呀!”

吉岡安直說:“婉容皇後瘋了,後宮不能虛位呀。照片上都是出身顯赫的日本少女,請總理出麵好好勸皇上,好歹挑一個。”吉岡安直特地選出一張,“相貌出眾,叫山田代,她還是前任關東軍總司令山田乙三大將的親侄女呢,門當戶對呀。”

張景惠說:“我怕碰釘子,皇上早說過了,有一後足矣。”

吉岡安直還在饒舌:“三宮六院也不算多呀。”見張景惠始終耍滑頭,最後,吉岡安直不得不搬出尚方寶劍了,“你怕碰滿洲皇上的釘子,就不怕天皇震怒嗎?”

這話觸到了張景惠身上最脆弱的那根神經,張景惠立刻一抖,馬上謙恭起來,“怎麼,讓皇上娶日本女人,是天皇的旨意?”

吉岡安直說:“當然,這是天皇的意思。”他還說,“天皇不久還要邀請皇上再度訪問日本,婉容瘋瘋癲癲,他去日本兩次都沒法帶呀。假如有個日本妃子,那就方便多了,連翻譯都不用找了,我這禦用掛也輕閑了。”

張景惠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表示一定盡力,苦口婆心地苦諫。

吉岡安直預測,溥儀一定又搬出民族不同,禮儀有別,各種習俗、習慣也都不合為借口搪塞,他叫張景惠強硬些,必須讓他明白,日本人能把他從天津請到滿洲來當皇上,也有能力讓他下去。這本是天皇的一番美意呀。

好厲害!這難道不是傀儡皇帝的軟肋嗎?張景惠惶恐地連連說:“明白,明白。”

新京醫大校門口和教學樓前的揭示板上都貼著新布告,張雲峰因口出反日狂言,加上汙辱、毆打日係學生被新京醫大開除學籍了。

這種事不多見,這消息不脛而走,各係好多學生跑到校本部來看布告,議論紛紛。

得到通知,張雲峰匆匆打包好行李走出校門,張雲岫得信,特地從建國大學趕來陪他,他安慰弟弟:“無所謂,咱問心無愧就行。”他叫弟弟別急,過幾天他去找白刃的爸爸,他門子硬,不會不幫這個忙,也許還有轉機。

張雲峰並不特別難過,“這書我早念夠了,我不傷心,隻是覺得人妖顛倒,真可恨,校長的女兒受了汙辱,自己救了她,她父親反倒把恩人開除了,這是什麼世道?”

張雲岫說:“你心腸太軟了,也許本來就應當把真相公開,這太窩囊了,有必要為丸山徹二保麵子嗎?”

張雲峰倔強地說:“我才不為丸山徹二呢,我是為自己的承諾。我答應過那個日本女孩,永不對人說,我不能言而無信。”

既然如此,也就別怨天尤人了。張雲岫問弟弟打算去哪兒?他的意思,讓雲峰先到白城二表舅家去住幾天。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去,平常都沒啥來往,張雲峰不好意思投奔人家。

張雲岫說:“若不,我跟白刃說說,先在他家暫住幾天。”

張雲峰說:“哥,你就別為我操心了。”他告訴哥哥,“西江月老師讓我先到範家屯一個啥地方待幾天,現在也正在給我想辦法。西江月老師說,他托人辦辦看。張雲岫隻好叮囑他,一旦有了落腳地,馬上告訴自己一聲。”

二人剛走到校門口,沒想到校門口聚集了上百名中國同學來送他,陳菊榮、周曉雲都哭了,唐慶華代表同學們說:“張雲峰你先回去,我們大家還要聯名上書,憑什麼因為矢野美夫一麵之詞就開除你。”

張雲峰說:“我們是在人家治理下呀,沒處說理。”他向同學們鞠了一躬說,“同學們都請回吧,謝謝你們,後會有期。”

張雲峰快步走了,唐慶華又追了上來。

唐慶華說:“兄弟,我會替你報仇的,說不定什麼時候狠揍那小子一頓,非打殘廢他不可。”

張雲岫說:“你別莽撞,出口氣也還是於事無補。”

唐慶華也知道真相,埋怨他:“你太守誠了,就該當著丸山校長麵說出實情,差點遭到矢野美夫強奸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女兒,看他臉往哪兒擱!”

張雲峰也不是沒想過,可這有用嗎?丸山洋子會承認嗎?丸山校長會把矢野美夫送進監獄去?再說,張雲峰考慮的是他女兒,不管她多麼傲慢無理,自己既然已經答應過她,永遠不對人說,再說出去,她怎麼活?一個女孩子,這不是最看重的廉恥嗎?

唐慶華還是為了張雲峰不平:“多餘為她守口如瓶,她是什麼好餅!忘了她罵咱是劣等民族了?”

張雲峰歎口氣:“都到這地步了,還說這些幹什麼?”

唐慶華說:“你倒是替人家想了,誰替你想?你救了他女兒,他把你開除了。”

張雲峰的心又被深深刺痛了,他說:“那有什麼辦法?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啊。這就是亡國奴的滋味啊。”

唐慶華問他:“今後幹什麼去?你還可以再考別的大學,或者上奉天醫大、哈爾濱醫大插班,天下又不隻有新京醫大一家。”

張雲峰也這麼想過,說:“因為哥哥想過幾天讓白會長給說說情,怕也不行。我聽說,這條路早被堵死了,文教部有令,各校凡是操行不好開除的,一律登記造冊,向全滿洲國的同類學校通告,跟追查逃犯似的,誰還敢收我?”

唐慶華恨得牙根發癢,說:“小鬼子太可惡了,有時候我真不想念這份驢馬經了,人家抗日聯軍拿起槍來跟他們幹,那多過癮。”

張雲峰捅了他一下,說:“你說話小心點。”

前麵有一個挑擔的過來,一路吆喝著:“豆腐腦熱……”

唐慶華摸摸兜,摸出幾個鋼鏰來,他說:“還有幾個鋼鏰,夠咱幾個一人喝一碗豆腐腦了,來,我請客。”

他拉著張雲峰,也喊過來張雲岫,喊著:“來三碗豆腐腦,多加點鹵。”賣豆腐腦的人放下了擔子。

徐晴正忙著在弘報處看一張報紙大樣,用紅筆不客氣地勾勾抹抹、大殺大砍。忽然看見西江月站在她麵前,就問:“連個招呼都不打,大詩人怎麼來了?”表麵看,徐晴對西江月仍像從前一樣熱情,也不減打情罵俏式的浪漫。

西江月開門見山:“有點急事來求你。”

徐晴說:“說吧。願意效勞。”

西江月說:“我的一個好學生因為毆打日係學生被開除了,其實是冤枉的。”

沒等他說完,徐晴就打斷他:“為這麼點小事來求我?你沒發燒吧?”

西江月說:“我不是無能嗎?小事也辦不了。”

徐晴有點不耐煩地說:“沒看我正忙著嗎?這張報又出事了,整版介紹四川峨眉山風光,什麼意思?這不是煽動滿洲人別忘本,懷念重慶政權嗎?”

“這太牽強了吧?”西江月說,“人家隻是介紹風光、地理呀。”

“我可不這麼看,甘粕有句話——‘亡其國必先亡其史’,太精粹了。峨眉山也好,泰山也罷,雖不是曆史,也是容易讓人產生聯想的地理概念。刊物上大吹峨眉風光,這明顯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更陰險。我已責令他們全換版,主編撤職,調查背景。”徐晴挑著眉說。

西江月說:“這可是日報,怕來不及了,弄不好還得開天窗,又是事件。”

“笑話,我徐晴能輕易讓它開天窗?開天窗意味著什麼?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這是弘報處這關沒過去,我才不背這個罵名,幹脆,讓它這天無報,我看他怎麼向訂報戶交代。”說罷,徐晴提起朱筆,在那一版的版麵上打了個巨大的叉,寫了“全刪”兩個字。

西江月說:“你真夠辣的了。”

徐晴說:“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呀?”

西江月說:“當然是誇你足智多謀、做事幹練了。”隨後又問徐晴,“方才求你的事,幫不幫啊?”

徐晴說:“行了,別煩我了,這不是大炮轟蚊子嗎?”隨手扔給他一張紙,叫他把名字寫下來。

西江月在那張便箋上寫下“新京醫大醫療係張雲峰”幾個字,交給徐晴。

聽見有人敲門,尾榮義衛的夫人渡邊佑子打開房門,很意外,是到過她家的張雲峰,不過她可叫不上名字,隻是熱情地鞠躬打招呼:“你來了!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了。”

張雲峰背著行李卷,站在門外,哈了哈腰,說:“我叫張雲峰。是尾榮先生的學生。”

渡邊佑子閃到門旁,說:“快請吧,我想起來了,過中秋節時來過我家。”

屋裏的尾榮義衛聽到說話聲急忙出來,一見他背著行李卷,大為不解,“這是幹什麼去?也不到放假的時候啊。”

張雲峰向尾榮義衛鞠躬行禮後,把行李卷放到門旁,說:“我被學校開除了。”

“為什麼?”尾榮義衛很吃驚,他對倒茶水的妻子說,“張雲峰是個非常好的學生,功課優等,操行也優等。”

對他信任的日係老師,他不想再隱瞞真相,否則老師會誤解他。張雲峰坐下後,把大前天晚上他救了一個差點被人強奸的女生,後來壞蛋矢野美夫倒打一耙,又把被開除的經過說了一遍。

渡邊佑子很替他不平:“你怎麼這樣傻?把那個受害的女孩子說出來,讓她作證不就行了?”

見他麵有難色,尾榮義衛說:“天黑,他怎麼可能認出女孩是誰?也許沒問人家名字,是吧?”

張雲峰苦笑,說:“其實我知道她是誰。”

尾榮義衛也急了,“那還等什麼?為什麼不說出來?”

“說出來更糟。”張雲峰說,“他們不但不相信,反而會招來更大的禍。”尾榮義衛夫婦都糊塗了,不知這是為什麼?

“很簡單。”張雲峰說,“因為那女孩子是丸山校長的女兒洋子。”

尾榮義衛和渡邊佑子同時吃了一驚,尾榮義衛說:“天那麼黑,你沒有看錯吧?”

張雲峰說:“她的校服被撕破了,不好意思回校,我還陪她到三中井百貨商店去買了新衣服呢,又送她回家,怎麼會認錯?”

尾榮義衛搖頭晃腦地說:“這可有趣了,張雲峰救了校長女兒,校長卻把張雲峰開除了。不行,這件事必須讓丸山校長明白,不然太有失公允了。”

渡邊佑子也說:“是啊,也許說出來,丸山校長不但不會開除他,還會感激他呢。”

尾榮義衛要穿衣服,他要去學校,馬上去找丸山校長,討個公正回來。張雲峰拉住尾榮老師,叫他千萬別去。他想過了,不可能推倒重來。一來丸山洋子怕醜,她就不會承認真有這事,校長礙於臉麵,更不會承認了。

尾榮義衛仔細想想,覺得張雲峰說的也是有道理的。”人家一口咬定沒這回事,還不是自討沒趣?”張雲峰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我當著丸山洋子的麵許過諾言,不把這事張揚出去,我不能食言啊!隻能吃個啞巴虧,忍了。”

渡邊佑子十分感歎,對眼前這個心地善良、守承諾的學生肅然起敬,真是個君子呀。

忽然從窗外傳來一陣彈奏鋼琴的聲音,渡邊佑子走到窗前向隔壁的小樓望了一眼,是丸山洋子在家練琴,她倒是像沒事人一樣。張雲峰覺得氣氛太沉重了,就說:“不說這事了,過去了。我要到鄉下去了,別的該見的老師都在學校裏告別了。因為您今天沒課,在家備課,說不定還能見到尾榮老師了,所以特地到家來看看。”

尾榮義衛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他很感動,謝謝學生心中有他。學生有難,想幫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丸山校長一向認為尾榮向著中國人,他真的出麵可能會更糟。不過他想起一個人來,說白浮白與丸山校長有交情。渡邊佑子也想起來了,丸山校長的哥哥曾是滿鐵頭目,與白先生很要好,白先生出麵,一定能行。事已至此,張雲峰早已心灰意冷,堅持不讓老師費心了。

丸山徹二沒想到,白浮白會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正坐在桌後練毛筆字的丸山徹二忙站起來,他練了幾年書法,字寫得仍很幼稚。他放下筆,笑著問:“哎呀,白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對了,一定是為協和會頒布《青少年組織大綱》的事來的吧?醫大已組建完畢,協和青年團成立了,就等協和會來核驗呢。”

白浮白說:“今兒個沒有公務,純粹是來看看老朋友。”

丸山徹二說:“那可太好了,中國人深信寫字能練氣功,能練丹田一口氣,我挺神往,可練了幾年,也沒超凡脫俗。”

白浮白說:“你是塵心太重,滿腦子升官發財,心靜不下來,豈能寫好字?”

丸山徹二笑著說:“那正好借這機會請白君再來指導一下,看我這字有無長進!”

白浮白看到寫了好幾張,全是“建設王道樂土”、“大東亞共榮”之類。白浮白建議他最好堅持臨帖,如柳公權的《玄墨塔》,還有《九成宮》……像他這麼瞎寫,練一百年也不行。

白浮白走到桌後,鋪上一張宣紙,用鎮尺壓位,拿起毛筆做示範說:“寫毛筆字最好站著。你看,站著才能屏住呼吸運筆,有時要一口氣下來,這確實是對身體有益的。最值得稱道的是,寫字時能摒除雜念,力氣全運在手上,力抵千斤,什麼都不想,與和尚打坐入定是同一道理,異曲同工。”

白浮白揮筆寫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個字。

丸山徹二問:“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白浮白告訴他:“這是孔子的話,意思是,自己不願幹的、不願受的苦,別強加在別人頭上,是將心比心的意思。”

丸山徹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一邊看他寫,一邊說:“你說寫字能入定,我太想入定了。”

白浮白笑道:“你可入不了定。你滿腦子都是雜念,時刻想著誰是反滿抗日分子,時刻想著升任教育局局長,你怎麼能入定?”

白浮白又寫了“製怒”的鬥方。

丸山徹二想起來了,當年白浮白給他哥哥寫的好像就是“製怒”兩個字。顯然白浮白對這兩個字有特別的偏愛。

白浮白題字落過款,笑著說:“這是林則徐用於自誡的兩個字,他常把這兩個字掛在中堂。”

“我明白。”丸山徹二說,“不讓自己憤怒,也是養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