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騾子的煩惱1
刁大義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那副神情就似剛剛被閹了的小豬崽,無精打采,一臉沮喪。
辦公桌上擺著一份離婚訴狀的副本,一張法院的傳票。
春天的日光透過窗子玻璃照射在辦公桌上,辦公桌的一半沐浴在日光裏,另一半浸沈在陰影裏,給人明顯的感覺是,有陽光的那一半很暖和,沒有陽光的這一半很清泠。
離婚訴狀是他的妻子呂劉賢寫給法院的,法院轉給他的是副本。法院的傳票是告知他,法院已受理了他妻子的離婚起訴,某日開庭,傳他按時到庭應訴。
不是說好了協議離婚嗎,怎麼又起訴到法院了呢?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自找麻煩嗎?刁大義對妻子的這種出爾反爾的做法不僅不理解,同時也非常氣憤。
刁大義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對於一般人來講,離婚最麻煩的事情是孩子;對於有錢人來講,離婚最麻煩的事情是財產分割。刁大義夫婦沒有孩子,結婚十幾年也沒能結出愛情的果實;刁大義在一個全縣最窮的鄉裏當了四年書記,也沒有錢,如果說有點積蓄的話,那也是不多的幾個小錢,在有錢人眼裏那不算錢。一沒孩子二沒錢,而且雙方又都同意離,協議離婚既簡單又方便,起訴到法院實在是沒有什麼意義。
當刁大義讀到訴狀裏的第三條離婚理由時,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被告刁大義喪失男性功能已三年有餘……”刁大義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感到就似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扒掉了褲子,赤裸裸地站在眾人麵前,受盡了羞辱。
刁大義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份訴狀,從椅子上站起來,無所適從地在辦公室裏轉來轉去。此時此刻,他的腦袋就象一個裝滿漿糊的罐頭瓶子,一塌糊塗。
刁大義點上一支煙,又坐回椅子上,不停地眨著眼。他想使自己冷靜下來,認真地考慮一下,在離婚的過程中,怎麼樣才能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騾子。騾子……一想到騾子兩個字,刁大義的思路又一次走進了那條曾經走過多次的死胡同。
騾子,而且是騸騾子,本來就不會繁殖後代,還要被割掉睾丸,多麼可憐呀。自己怎麼會由一匹猛烈的公馬變成一頭性無能的騾子呢?刁大義常常為此悲憤不已。他知道,人們在背後送他的綽號是——騾子,再冠以姓氏就是——刁騾子。
想當年,刁大義在妻子麵前曾是一匹猛烈的公馬,妻子在別的方麵雖然常常挑他的毛病,無事生非,但在夫妻房事上妻子是非常滿意的。
刁大義實在是想不起來,自己是從哪一天由公馬變成騸騾的。這種演變是在不知不覺的過程中完成的,如果用哲學的名詞表達得話,刁大義由公馬變成騾子,是“漸變”而不是“突變”。完全喪失男人的功能大概是三年前的事。
正當刁大義胡思亂想時,電話鈴突然響了,由於精力過於集中,被突然響起的鈴聲嚇了一跳,他氣惱地抓起話筒,不耐煩地高聲問:
“哪裏?找誰?”
“縣委!找你!”
刁大義下邊的話有些結巴了,他聽出了對方是縣委的吳書記:“……對不起吳書記,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不是我,是別人,你就可以用這種態度說話嗎?”刁大義聽得出縣委書記的不高興。縣委書記接著問,“三旺村的工作進展怎麼樣?村民們的思想通了沒有?上邊又打電話催了。”
聽著縣委書記的詢問,刁大義沉默不語,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提起三旺村的搬遷工作,刁大義的鬧心程度不亞於擺在辦公桌上的那份離婚訴狀的副本。一條高速公路要經過三旺村,那是省的重點工程,三旺村必須搬遷,這是婦孺皆懂的道理。國家的高速公路建設,絕不會因一個不到一千口人的小村子而改道重新設計,也絕不會推遲開工日期。如果說有人借機向國家提條件多要些錢,也還可以理解,問題在於三旺村村民們鬧著不搬遷的理由純屬胡鬧,非常荒唐。
三旺村的村民結夥鬧事,拒不搬遷的理由是:喬遷新居是人生中的大事,要講究季節,也得講個黃道吉日,春季裏是不能往西北方向搬遷的,在這個季節往西北方向搬家,就等於活人走進了墳墓,那是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