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3章 閹人守陵 雲歸紅塵(1 / 3)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歸來亦無益,夜台應少係書鴻。

寫完這一首詩,我又低頭仔仔細細的看了看自己的落筆,近年來似乎忙於南北奔波,舞刀弄劍的時候多,舞文弄墨的時候少,我的那一筆引以為自豪的靈飛經,也早就生疏了。來到雲州這些天,閑暇無事,每天都坐在殿外,伏在矮桌上習字,寫來寫去,無非是這些傳遞思念的詞句。

梁鳶青,虧你還是個太子侍讀,也曾滿腹經綸,怎麼現在如此小女兒氣,寫的東西也是些小情小愛的,與那些深閨怨女有什麼區別?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

我正低頭出著神,一陣風突然吹過,桌上的紙紛紛飄然飛起,如一隻隻白色蛺蝶飄舞了起來,大殿的前方是一片蔥綠的草坪,那一張張紙慢慢的卷落在地上,而其中一張我剛剛才寫好的還在繼續飄著,“啪”的一聲飛到了迎麵走來的一個人的臉上。

他頓足,伸手拿下那張紙,低頭細細看了看,又抬頭看了我一眼,便一句話也不說,走到草坪上彎腰將那些白紙都一張一張的拾起來,走到高台之下,伸手遞給我。

“又在想他了?”

我挑著嘴角做出了一個笑容。

來到雲州後,季漢陽每天除了去軍營操練士兵,更多的時間,都是來這殿中陪我。

他的身量很高,即使站在平地上,也能與我這個坐在高台上的人幾乎平視,兩個人目光交錯,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清澈,反倒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蘊在其中。我知道他和我一樣都有一個默契,就是那件事至死都不會再提,可是當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這一段隱瞞著的感情就那麼清楚的橫在我們麵前。

我感覺,他似乎並不避諱與我單獨相見,盡管每一次這樣的相見都像一把刀插進心裏,他似乎是希望用這樣的鈍痛刺激著自己,讓自己早一點麻木。

早一點忘卻。

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轉過身去,背對我靠在石台上看著遠處的風景,我也抬頭向遠處看去。

雲州,皇陵之所在,龍氣之所聚,這是一片寬闊的平原,自此望北是一望萬裏無垠,而南接淮南道,不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與楚天一脈相連,分外壯美,這裏靠近江南,氣候也十分溫潤,十月深秋的天氣也沒有感覺太冷,木葉青翠欲滴,花草綻放如畫,宛如初春,隻有起風的時候才能感覺到一點涼意。

季漢陽默默的看了一會兒風景,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怎麼不多披一件衣服?小心著涼。”

“沒事的。不冷。”

看著他有些逼視的目光,我歎了口氣:“風再涼,也吹不進這四處不見光門戶裏。我每天呆在這裏麵,連新鮮風都吹不到,怎麼可能著涼呢?”

他歎了口氣:“還是想出去走走?”

我隻看著他,眼神做出可憐巴巴的樣子,也不說話。

來雲州也有些日子了,可是我進入了這個皇家別苑之後便像是被禁足一般,幾乎沒有再出去過。平日裏把我看得很緊,多走一步,多吃一口,都會有幾雙眼睛瞧著,珍兒這個時候已經全權負責我的飲食起居,每每事無巨細的向季漢陽稟報,若有什麼不妥,他就立刻來看我,也不多說什麼,那種暗中威脅的眼神,我也知道,他會告訴亦宸。

這些天,唯一一次外出,是剛剛來到雲州的第二天,季漢陽帶我去了離別苑幾裏之遙的皇陵。

天朝的皇陵建在雲州的東陵山,山體巍峨俊秀,勢如龍虎,自古便有“鍾阜龍盤,石城虎踞”之稱,山嶺泉壑幽深,終年紫氣蒸騰不散,雲氣山色,朝夕萬變,自然是作為陵址最好的選擇,皇陵規模宏大,獻殿巍峨如巍巍皇權一般,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震懾感。

陵前的神道兩旁排列著大理石雕成的石獸十二隊,兩相對峙,栩栩如生,我下了馬車第一眼看到,便被眼前一派列隊威然的神獸所吸引。

可是真正讓我注意的,是在神道的左邊,蒼鬱的林木中,隱隱看到了一排屋子。紅磚墨瓦,顯得十分簡陋,尤其在這樣巍峨的皇陵旁,沒有絲毫人氣,連風聲都很小,密林當中隻有一兩聲鳥鳴,卻顯得這裏更加寂靜。

我分花拂柳的慢慢走過去,季漢陽也一直跟在我身後,一直走到那一排小房子的麵前,隻見門窗緊閉,不聞一聲人聲,簡直好像是荒廢了的宅院,可是看看周圍,草木茂盛卻修剪侍讀,門前的石板也用清水衝洗得幹幹淨淨,應該是一直有人在打理著。

我回頭看了季漢陽一眼,意在詢問,他也想了想,然後說道:“這裏,應該是守陵人住的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前麵吱呀一聲響,我們急忙回頭,隻見其中最大那間房子的門被從裏麵打開了。

外麵陽光正盛,但是也照射不僅那間陰霾的屋子,隻能勉強看到裏麵站著一個幹瘦而黝黑的人,隱隱看到他的模樣似乎也不年輕了,那雙混沌的眼睛幾乎沒有什麼活著的光,若不是現在是光天化日,我險些以為那是一具——屍體。

他躲在門裏看著我們,目光雖呆滯,但整個人還是保持著一種基本的警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們——找誰?”

連聲音,也是沙啞而幹枯的,感覺到我有些顧忌,甚至下意識的往他身後退了一步,季漢陽上前道:“這是太子側妃,前來拜祭皇陵。”

屋子裏那個人靜靜地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那雙混沌的眼睛正看著我,目光似乎在探索著什麼,沉默了許久,才看見他慢慢的伸出手,好像從門背後拿了什麼東西,在門框上掛著的那個銅鑼上一敲——

“當”的一聲脆響,倒是讓我和季漢陽有一種入耳心驚的感覺,然後他說道:“都出來,拜見太子側妃。”

還以為這裏隻有他一個人,可是那聲銅鑼敲響後,周圍幾間屋子全都開了門,從裏麵竟然一下子走出了二三十個人,個個看起來都是形容枯槁,好像枯木化成的人,他們全都穿著灰色的長袍,而每個人衣服的袖口,左邊繡著“罪”,右邊繡著“沐”。

我想了想,漸漸的明白過來,他們都是姓“沐”的罪人,被流放到這裏來看守皇陵。

這些人,老的有七八十歲,大部分都是中年人,也有些少年,紛紛走上前來要向我和季漢陽行禮,我這才發現,這裏的人,全都是男人,一個女人都沒有!

難道守墓人,也是挑選過的,女人不行?

正想著,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急忙細細的看著麵前這些蒼白而消瘦的臉,立刻發現了——這些人,全都沒有胡須,甚至沒有喉結,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沙啞,但並不似普通男人那樣低沉渾厚,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尖細。

他們是——閹人?!

就在我震驚不已的時候,那個召集他們的老人已經走上前來,顫顫巍巍的道:“沐家三十二口守陵人,在此拜見太子側妃,拜見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