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床邊,臉色和嘴唇都是蒼白的,神色顯得十分憔悴,即使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著,依然感覺不到什麼生氣,他看到我睜開眼怔怔的看著他,倒是精神微微一振,俯下身來看著我:“鳶青,你醒了?”
“……”
“你想說什麼?”
“孩子,孩子呢?”
我昏厥了這麼久,自己的孩子一麵都沒見到,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在誰哪兒,我伸出綿軟無力的手,他急忙抓住我的手:“鳶青——”
“孩子呢?是兒子還是女兒,我想見見。”
他沉默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更加黯淡,我好像看見他的眼中有兩種不同的力量在交織碰撞著,在掙紮一般,我立刻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亦宸,孩子呢?!”
“……”
他沉默著不說話,但這種沉默分明已經預示了一種不祥,我傻傻的睜大眼睛看著他,卻覺得眼睛幹涸得發疼,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隻能固執的看他,等他給我一個答案,他沉默了很久,慢慢的躺到床上鑽進被窩裏,一雙手將我抱進了他的懷裏。
身體緊貼著,能感覺到他滾燙的氣息和不停起伏的胸膛,他眼中的神傷,我幾乎已經明白了。
“是不是——”
“……”
“你告訴我。”
“……”沉默了這麼久,他終於沙啞著嗓子說出了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鳶青,我們還有機會。”
這句話剛一出口,我的眼淚吧嗒一聲便落了下來。
其實,不是沒有想過,自從懷孕之後,我一直這樣南北奔波著,尤其在被呼延闞抓走之後的幾天,幾乎已經是人所能承受之極限,更何況腹中那種弱小的生命,而大夫他們每每給我診治,眼中的憂慮之色也讓人心悸。隻是——我那樣的期盼他,嗬護他,甚至季漢陽用自己的鮮血來保護了我,卻還是不能挽留住他。
淚水汩汩而出,立刻沾濕了我的臉頰,亦宸緊緊的擁著我顫抖的身體,低著頭一點一點的在我的臉上輕吻著。
淚水被他吻去了,又流下來,好像始終沒有一個盡頭,我哭不出聲音,隻能將所有淒厲的哭號哽咽在喉嚨裏,抓著他的衣服,顫抖得好像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他始終沒有放開過我,一雙有力的手臂一直擁著我瘦弱的身體,一遍一遍的親吻我,喚著我的名字。
“亦宸,對不起——”我終於還是抬頭看著他:“我想要保護這個孩子,我想讓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出生,我盡力了……”
他的眉頭微微一蹙,然後輕搖了一下頭:“不,鳶青,不是你的錯。”
他用力的將我的頭按在他的懷中,抽泣間呼吸著他身上那熟悉的氣息,卻怎麼也無法讓我再安心,隻要一想到我和他之間,那原本是幸福的見證,竟然沒有了,竟然失去了,心就無法抑製的好像要撕裂一般的疼。
不知在他的懷裏哭了多久,哭到最後我好像是沒有力氣的昏睡了過去,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黑了下來,隻有屋子裏的一盞淡淡的燭火,而他還是在床上抱著我,連動作都沒有改變一下,那雙眼睛被燭光映照著,顯出了一種暗淡的光芒。
我輕輕瑟縮了一下,他立刻低頭,緊張的:“鳶青——”
“亦宸,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兒?”
“男孩。”
“像你,還是像我?”
“……”
我感覺他的身體好像微微顫抖了一下,用一種怪異的聲音說道:“像我。”
一個像他的男孩子,是我一直期盼的,我會好好的愛護他,不讓他像亦宸的小時候那樣,沒有快樂,隻有無盡的讀書習字練武兵法,我要讓他過正常的孩子的生活,不像他的父親,連自己的愛情,都經曆得那麼痛苦。
可是,這個孩子,卻在那之前先走了。
我和他幸福的見證,就這樣消失了。
我慘然一笑:“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再有一個像你的孩子。”
他又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道:“會的。下一個,一定會!”
我隻是在傷心,在難過,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所說的“下一個”,是用別的深意。
在屋子裏修養了十幾天,我每天都要裹著厚厚的棉布筆挺的坐著,讓身體裏的穢血流幹淨,幸好天氣並不熱,普通坐月子的女人必然是受不了這樣的憋悶,唯有我比任何時候都更能靜下心,一坐就是大半天,若珍兒不與我開口,我便不出聲。
其實,我是怕出這道門,我無數次的想要去問,我的孩子葬在哪裏,可卻問不出口。
孩子,是娘對不起你,娘沒有保護好你,也許——也許你的離開並不是不幸,出生在這樣的亂世,出生在沒有人倫的皇家,這並不是值得快樂的事。
你應該去更好,更安靜的地方……
我安靜的呆在屋子裏的時候,別苑中卻開始流傳起了一些流言,關於我的,每每能聽到一些別有深意的人在“路過”我的房門外大聲的談論,也常看到珍兒在回來的時候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我沒有那個力氣與人爭辯,孩子已經沒有了,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高大夫也不在別苑裏了,說是夏葛衣下的指令,別苑中有太多女眷,他這樣一個陌生男人留在這裏不成體統,我生產完不久便將他遣走,我想了想,離開這個地方,回到自己的家,對高大夫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便讓人帶去一些銀兩給他,這件事也沒有再提。
這天是正月十五,難得的好天氣,珍兒拉著我出去曬曬太陽,隻說在屋子裏悶了這些時日,應該出去除除晦氣。
出了園子走不遠,一陣冷風帶著冰雪的寒冷吹過來,我打了個噴嚏,珍兒一看便說:“夫人還是穿少了。我回去拿件鬥篷來給你,夫人你等等我。”
我點頭答應,她便匆匆的轉身跑了。
站在那兒等珍兒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嘟囔著什麼,我循著聲音走到了旁邊的一處院落,隻見那屋簷下擺放著一張舒服的軟榻,夏葛衣正歇歇的靠在上麵,懷裏摟著一個嬰兒。
那是——她的孩子?
我傻傻的站在門口,看著她正低頭逗著那孩子,小孩剛剛出生,整張臉都是皺皺巴巴紅赤赤的,好像剝了皮的小貓,並不漂亮,但在她眼裏卻像是勝過世間任何的珍寶,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充滿著溫柔如水的笑意,映著陽光幾乎連纖長的睫毛都在發光。
有一種母性的光輝在她的身上閃耀著,現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像個仙女。
她一邊用食指放在孩子的嘴邊,逗孩子下意識的伸舌頭去舔,一邊發出小動物一樣的糯糯的聲音,笑得很高興,笑著笑著,她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的神色立刻就變了。
“你來幹什麼?!”
我猛的吃了一驚,睜大眼睛看著她,而她立刻將孩子護在自己懷裏,看著我的目光驚恐得好像我是來搶奪她的孩子的,大聲道:“你給我走開!這孩子是我的,不許你來看,快走!”
她那模樣微微讓我有些意外,隻是我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她懷裏那張紅赤赤的小臉上,有些舍不得移開——我和她,隻差一兩天的時間受孕,若能活著,孩子也該是這個樣子吧。
我傻傻的站著不動,夏葛衣更加緊張了起來,下人們立刻跑了過來,其中她的乳母更是衝過來狠狠的推了我一把:“別來這裏煩我家小姐,你這個不幹淨的女人!”
“奶娘,不要和她說那些!”
我看著她:“你說什麼?”
那乳母卻一臉洋洋得意的,也不顧夏葛衣的阻攔,用一種蔑視的目光看著我道:“還要我們說嗎,你生的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的孩子,不知是和哪個野漢子生的。哦,也不是野漢子,叫得出名字呢!在太子新婚之夜你們就不知廉恥的苟合,前陣子在北邊的草原上幾天幾夜,也不知道做了什麼醜事,還生了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