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盧卡奇的觀點,在資本主義商品生產過程中,人與人的關係表現出物的特征,獲得一種“魔幻的客觀性”,這就是物化現象。所謂物化,就是指人們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商品麵前頂禮膜拜,受製於物,這種現象就是商品拜物教。換言之,盧卡奇把商品拜物教直接同於物化現象。在《曆史與階級意識》中,盧卡奇直接引證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商品拜物教的闡述來解釋他的物化概念:“商品形式的奧秘不過在於:商品形式在人們麵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係反映成存在於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係。由於這種轉換,勞動產品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或社會的物……這隻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係,但它在人們麵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係的虛幻形式”。這是馬克思對商品拜物教所下的定義,也是盧卡奇物化概念的第一層含義。
盧卡奇物化概念的第二層含義是:“人自己的活動,人自己的勞動,作為某種客觀的東西,某種不依賴於人的東西,某種通過異於人的自律性來控製人的東西,與人相對立”(盧卡奇語)。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活動變成了一種商品,按照外在於人的方式進行活動,成為一種脫離人的物化的客觀過程。由此,盧卡奇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現象,即勞動者本身的物化、人與人關係的物化,以及人的意識的物化。在沒有看到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情況下,盧卡奇對物化的理解與馬克思的異化思想極為相似,這表明了盧卡奇對馬克思物化理論的深刻的領悟性和敏銳的洞察力。
不僅如此,盧卡奇還分析了物化形成的原因:一是在客觀上,資本主義的生產、交換、分配和消費導致了一個由現成的物以及物與物關係構成的世界,即商品世界,這就是“第二自然”,“第二自然”一旦形成就具有自己獨特的運行規律,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二是在主觀上,工人為了生存,被迫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勞動力成為一種商品。勞動力已經出賣這個事實,使得工人自身不得不分裂,即他的身體成為“第二自然”的一部分,服從於“第二自然”的運行規律,他的意識已經喪失,或者說已經物化,成為自動運轉的機器的屬性,由此導致人的活動必須跟上機器的節奏,服從商品生產的要求,即服從“自然規律的非人的客觀性”。就是說,人身不由己,反受物決定。盡管盧卡奇沒有區分物化與異化,但他實際上是在異化的意義上使用物化概念並對資本主義進行批判的,這表明了盧卡奇與馬克思在異化問題上的共識。
但是,我注意到,盧卡奇的物化理論與馬克思的物化理論又有重大差異。馬克思不僅區分了對象化、物化、異化,而且區分了資本主義生產中所出現的兩種物化:一是“個人在其自然規定上的物化”,其含義是指“一切生產都是個人在一定社會形式中並借這種社會形式而進行的對自然的占有”(馬克思語),實際上,這就是勞動的對象化;二是“個人在一種社會規定(關係)上的物化,同時這種規定對個人來說又是外在的”(馬克思語),其含義是指在商品交換過程中形成的社會關係的物化,即人與人的關係顛倒地表現為物與物的關係,人自己創造出來的物反過來奴役人。
可以看出,盧卡奇物化概念的含義與馬克思物化概念的第二層含義相同,具有異化的內涵。但問題在於,盧卡奇又是從馬克思物化概念的第一層含義即對象化出發闡述他的物化理論的。更重要的是,盧卡奇實際上是在用韋伯的“合理化”思想來解釋馬克思的物化理論,並試圖由此拓展馬克思的物化理論。
按照韋伯的觀點,物化是生產過程中工具性對象導致的量化和可計算性,在這個過程中,人的主體性是無關緊要的,相反,人本身必須被量化為客觀要素以便具有可計算性或可操作性,這是現代工業發展的客觀要求,是自實行泰勒製以來工業文明進程中的合理性。韋伯實際上是把物化視為生產力發展的必然性。正因為如此,當盧卡奇試圖用韋伯的“合理化”思想解釋馬克思的物化理論,或者說力圖把馬克思的物化理論與韋伯的“合理化”思想嫁接起來時,就必然使物化理論轉向,即從對生產關係、社會製度的批判轉向對生產力、科學技術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