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帝注定的命運(1)(3 / 3)

我從車窗往外看,看農田裏勞作的婦女,想從中看到媽媽。然而,每處的農田都一樣,每處勞作的女人都一樣。看她們那樣辛苦,我心裏覺得好欣慰,我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是媽媽讓我成為大學生……

想累了,我就把頭放在小茶桌上,假睡。反正不想朝對麵看。我知道,他,正端坐在那兒,雙手夾在兩腿中間,也在朝窗外傻看。他在看什麼呢?

我下意識地朝對麵的他瞥了一下,他像根木頭樁子似的,不說,也不動,眼睛永遠那樣老老實實地看著窗外。我下意識地瞥見他額頭上那塊暗疤,心裏馬上想起來了,那塊疤,是他來到我家第二年留下的。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天氣特別悶熱!記得那天下午學校沒課,我一個人在房間做題。忽聽一聲雷響,跑出來看看,西北天空,烏雲翻滾。媽叫把電燈關了,說要下冰雹!說完就朝地裏喊他:小軍!你們快回來!要下冰雹了!他和他爹還沒跑到家,狂風暴雨接踵而來!黑黑的狂風,卷起地上一切!風沙撲得人眼睜不開!隻見房上蓋的油氈,也被大風卷起一角。媽慌得到處找東西壓!隻見他眼疾手快!一個蹶子,飛身上了柴禾垛,又從柴禾跳上房頂,用身子死死壓住飛起來的油氈,大聲喊他爹遞繩子給他。他用繩子從房前兜到房後,將油氈兜住。他剛從房上下來,一陣冰雹嗶嗶啪啪地砸下來,一個蛋大的冰雹正好砸在他的前額上,鮮血直流……

現在回憶起那場雹災裏的戰鬥,我還些心有餘悸哩。可他一點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永遠是那樣老老實實看著窗外。身上那件白底碎紫花的白的確涼短袖,板板正正地穿得十分貼體。這件短袖並不是專門為他做的,是他爸去年買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嫌難看,土死了!就扔給媽。媽就給了他穿。平時他也舍不得穿,為了送我,昨晚才拿出來穿。我媽看看,覺得有些不合適,這麼大的小夥,出遠門,也沒件新衣裳。就給了他五十塊錢,叫他到西安大城市,買件合適的襯衫。他爸不應。說,在家裏幹活的人,不用花啥錢,錢留給出門念書的人花。硬從我媽手裏將那五十塊錢奪過去,塞到我的行李包裏。

想想這些,我心裏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滋味,也想跟他說句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咽了咽,還是沒開口。

他也知道,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跟他說話的,車上陌生人更不會跟他說話。所以,他也就死心踏地一個人看著車外不停地流動的景物線。

一天一夜過去了。

我才知道,坐火車原來是很累很無聊,又很無奈的。我和他在一個流動的,在一個沒有語言的世界裏,各人想著各人的心思,我恍恍惚惚地憧憬著我的大學生活,和大學畢業後美好的未來。沒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而同坐在一個車廂裏的旅客,根本不知道我和他是一起來的,更不知道我和他還是一家人。

我有時也覺得十分寂寞,著實想跟他說句話,打破這種無聊的沉悶。但是,幾次努力,都沒有成功。

聽人家說,火車快到蘭州了。再有一天,就到西安了。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已經是兩天一夜,五十多個小時,沒互相說過一句話。有時,他去給我打杯水來,啥也不吭,那麼悄悄地放在我跟前的小茶桌上。

我看書。

他不看書。

我不吃車上的飯,吃幹糧。

他餓了,就自己買一點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