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科克達拉大草原上的琴聲(1)(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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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蹶子村,小,統共三十來座蒙古包包,東頭扔個饃西頭接著,全村趕雞兒趕狗兒,統統趕進學校去,才二十來個小巴郎子。這二十來個小巴郎子,要分成四個年級,每天都要騎驢騎馬,成群結隊趕到遙遠的科克達拉鎮去上鄉校。

去年開春的時候,穆罕默德老村長舍不得我們風裏雪裏走遠路,沒早沒晚地跑鄉跑縣,給驢蹶子村設了個民辦漢語初小。

初小設了,上邊卻不給漢語老師,說沒有計劃編製,叫村裏自己想辦法找代課老師去。

一晃眼,秋學期又開學了。

別的學校,早就開始上課了,我們幾十個小巴郎子還像是一些沒娘的孩子,腳跟摔到屁股蛋,在草地上四處撒野。開學前,穆罕默德老村長好容易找來的女代課老師,沒代兩天,就走了。穆罕默德老村長急得沒法,又去跑縣裏,縣教育局硬是不給編製老師,好說歹說,才要了個“自願者”,臨時到驢蹶子村校代課。

“自願者”是一個書生氣十足的小帥哥,瘦瘦的臉,高高的個子,就像草原上剛冒出的一棵小白楊,又單又薄,說話聲跟小羊羔叫一樣好聽。

哎!穆罕默德老村長要了幾次,才要了這麼個小白臉來代課,能代多久呀!說不定,住一天,第二天就要走人了。聽聽家長們都會這樣編詞了:村校幹打壘,老師像流水。真的沒錯,山溪裏的水流得快,沒有我們學校老師換得快!說來,別人不會信,我們驢蹶子村校,去年一學期換了五個代課老師,都是年輕人。這會又來這麼個年輕的“自願者”,能自願在驢蹶子村校呆嗎?也不瞧瞧驢蹶子村校是個啥樣的學校!幹打壘的小土屋,四個小窗洞也沒玻璃,用塑料紙蒙著。

吃了午飯,穆罕默德老村長一起把“自願者”老師帶到學校來。

我們幾個小巴郎,正在學校後邊的大葉子楊樹上頭朝下腳朝上,玩“吊死鬼”,聽見穆罕默德老村長高高興興地用半熟的漢語喊我們:“喂!巴郎們,都進屋都進屋,老師來上課了呐!”

我們幾個一聽,一齊跑過去,看到學校門口,高高的白白的一個年輕人,紅格襯衣,牛仔褲,白跑鞋,披著長長的頭發,前麵看像男的,後麵看像女的。我們幾十幾雙眼睛一齊瞪著他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往教室裏走。

穆罕默德老村長就喊他:“老師,進來進來嘛,快進屋裏來嘛!”穆罕默德老村長說著,轉過身又對我們說,“哎,小巴郎們,這個人嘛,是你們的新老師知道嘛?噢喲!大學生‘自願者,’知道不知道?你們嘛,可要好好的聽話,好好的習字。我可先說下(ha),哪個要是不聽老師的話嘛,調皮嘛,我這羊鞭,一下,噢喲你身上就一條紅蛇印呐!記下了嘛?”

“記下了。”我們一齊大聲應著,眼始終不敢對穆罕默德老村長看。

穆罕默德老村長對我看了一眼,說:“龍亞迪,你嘛,是班長,漢語又學得好,學校除了老師嘛,就你最大嘞,你嘛,要好好帶頭學習,不能光帶頭瘋,知道了嘛?”

穆罕默德老村長當麵新老師這樣說我,我嚇得直眨眼,連連點頭。

穆罕默德老村長又說:“你們看看,噢喲!人家學校嘛,都上半個月課嘞,知道嘛?你們要好好學,用功往前趕嘛是不是?”

我和大家一起點頭。

穆罕默德老村長說完,轉過臉去,笑著對那“自願者”老師說:“皇老師,你來對娃子們說話嘛。”

“自願者”老師,小白臉一下全紅了,不知所措地將長發往一邊弄弄,拿起講台桌的半支粉筆頭,說:“同學們,我不姓皇,我姓皇甫。大家就叫我皇甫老師好了。”說著,轉過身,一筆一畫,在土坯牆上掛著的那塊小黑板上寫下‘皇甫’兩字。

我們一個也沒聽說過中國有“皇甫”這姓?多新鮮!阿布都拉躲在桌子下邊,對我小聲說著笑著:“黃鼠,黃鼠老師,他是黃鼠狼的老師?怪不得頭上都長這麼長的毛哩,嗬嗬嗬嗬。”

阿布都拉偷笑的聲音大了,穆罕默德老村長聽到了,馬上圓起眼,凶阿布都拉:“你給我站起來嘛!”穆罕默德老村長吼著,順手拔出腰裏的羊鞭,對阿布都拉一指,“你給我出來一下!”

阿布都拉跟我座一桌,穆罕默德老村長吼他,我嚇得趕快往桌子下邊鑽,看也不敢看穆罕默德老村長一眼,怕他第二個叫我站起來。

阿布都拉站那兒,腿也開始發抖。他是上漢語學校的哈薩克族學生,入秋以來,家裏大人都隨牛羊轉場去了南山越冬。阿布都拉愛學漢語,他要上漢語學校,就暫住在穆罕默德老村長家。平時,阿布都拉在村裏誰也不怕,就怕穆罕默德老村長,或者說,就怕穆罕默德老村長腰裏的那根羊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