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俺爺說了,三五天就壘好新炕……”
“借宿?!”
扣子不敢說了,隻覺得心裏怦怦亂跳。香煙紅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抽煙的人也不說話。過了許久,紅光那裏傳來一陣奇怪的笑聲——
“哼哼哼!嘿嘿嘿!啊哈哈哈!”
扣子真正害怕了!那笑聲多瘮人呀,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漆黑漆黑的天空中回蕩。
“小子,對大爺說實話吧!又來幫助我,是嗎?”
扣子老老實實地點著頭:“團支部裏分了工,叫我幫助你……”
“幫助我?嘻嘻……”大爺捏了捏扣子的下巴,流裏流氣地笑著,“幫助我?真好玩!”
“借宿也是真的!”扣子急急忙忙地補充道。
“管他真的假的,大爺收留你!”他把扣子的下巴往上一擢,扣子差點跌一交。
大爺走進屋,扣子跟在後麵。剛一入門,扣子就被一陣惡暴味頂得腦門子發暈,這是爛菜幫、臭魚刺、黴糧食混在一起散發出的味道。走了兩步,又被什麼東西絆了個踉蹌,頭往前一衝,正好撞在一隻吊在半空的麻袋上……這時候,大爺在裏屋點上燈了,總算有點光亮,扣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炕前。
大爺坐在炕上,舒舒坦坦地叉開兩條腿,手裏捏著半瓶酒,呼啦呼啦地晃著。他的眼睛乜斜著,一字一板地對扣子說:“你聽著,小子,在大爺這兒住,得有點規矩。我和你約法三章!”
“這第一章,就是保守秘密。不管我做什麼事情,你敢泄露出去一點,回家我就收拾你!”
扣子心說:答應這一條,我還算什麼團幹部?你要殺了人,我也給你保守秘密?不行,不行……“第二,少管閑事。回來你就睡,別看,別問,別說,聽清了吧?”
扣子暗道:更差泡了,你叫我做你同夥得啦!
“怎麼樣?”
“可是……”
“什麼可是!”
扣子一想:我要是不答應,他馬上趕我走,說不定臨走還揍我一頓,我還是完不成任務。不如先答應了他,以後再說。於是他點點頭,說了聲:“好。”
“第三條嗎,手腳要勤快。你不是要幫助我嗎?那就先幫我幹點活。”
“好!”扣子這次回答得挺痛快。幹活,這好說,扣子就愛幹活。
“挑水去!”大爺更痛快,馬上下了命令。
扣子挑著水桶,走出座小院。他心裏說不出有多愉快。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春夜的空氣多麼新鮮啊!剛才,他多長的時間也沒正正經經地吸一口氣呢!他大步走著,水桶一搖一晃,發出“吱吱”的響聲,聽上去真舒服。扣子愛幹活,一幹活他就渾身舒坦,心上痛快。團支部光讓他幹活多好呢,偏偏派他和大爺打交道,真是!真是!
扣子挑完水,大爺已經躺下了。扣子剛待上炕歇歇,大爺又吩咐道:“你去鍋灶撥撥火,我在那兒烤著個地瓜呢!”
扣子來到灶前,劃了根火柴,找到了燒火棍。那是一根鐵條,不知大爺從哪裏偷來的。扣子伸手一抓燒火棍,“哇”地大叫一聲,手指上燙起水泡來!大爺在炕上哈哈大笑,笑得真開心。原來,他趁扣子挑水的功夫,把鐵條燒紅了。等紅色退去,他又騙扣子撥火,好燙他一下。這人心眼有多壞呀!
扣子坐在灶前,眼淚刷刷地流下來。他想:算了吧,明天找六兒交差吧,這工作是人就沒法幹!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上來了拗勁:為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對人?我就不信,他的心不是肉長的!我偏要看著他改了這些毛病!想著,他就使勁抹去眼淚,慢慢地站起來……
扣子在炕上躺下的時候,大爺正抱著酒瓶子喝酒。他把臉挨近扣子,噴著酒氣問:“怎麼樣?到我這兒借宿還不錯吧?”
扣子賭氣地說:“嗯!”
“夥計,我這是幫你開開竅。打我這兒走出去,上哪你也吃不了虧!”說完,他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扣子用力裹裹被子,悶聲悶氣地說:“我這人就不怕吃虧!”
大爺抱著酒瓶,睜大眼睛,瞪了他半天。
扣子卻很快睡著了。
三
大爺真是個怪人。
扣子和他住在一起,常常被他的行為搞得莫名奇妙。比方說,大爺在牆上掛著個鏡框,可偏偏反掛著,玻璃麵朝裏,木板底朝外。扣子趁大爺不在,翻過鏡框來看看,隻見裏麵鑲著一張知青組合影的大照片,大爺蹲在中間,笑嘻嘻的,手勾著旁邊一個知青的脖子,模樣兒怪親人的。那個知青扣子也認識,名叫高華,現在在公社當黨委副書記,看樣子,他們還是好朋友呢!可是,這麼張照片,大爺為啥不亮出來呢?要說他不稀罕,為什麼又不把它摘下來,幹脆扔進火裏燒了呢?扣子搞不懂,也不敢問,隻好把它原樣反掛在牆上。